刘夫子站在台阶上,看着林砚在火光下挺得笔直的背影。
忽然侧过头,朝族长林万奎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林族长,恭喜你啊!”
林万奎一愣,带着好奇,“夫子恭喜我?我这喜从何出来?你看看族里这些事,那个都够我头疼的了。”
“头疼归头疼,但你林家可是出了个了不起的贵子啊!”
闻言。
林万奎心思一动,端起茶碗,“你是说林砚?”
刘夫子重重点头,“此子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将来必成大器,你林家怕是要跟着扶摇直上九万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林万奎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瘦瘦的身影,站在火把光里,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身边是哑口无言的林老太太和大房儿媳张氏。
他心里那杆秤慢慢倾斜了。
是啊!
林砚此子幼时懦弱,而今看来,那是在藏拙,而今这只麒麟儿已经展露狰狞。
此前种种,无论是老宅分家,还是几次被诬陷反正,皆展露其过人天分。
刘夫子教了二十年书,什么人没见过,能让他说“必成大器”的人。
桃花村一百年来出不了第二个。
再看看林砚的做事风格,果敢有谋,心思缜密,进退有度,光是这份气度,已经是难得了。
此子,必须交好。
哪怕是没有交好,也要结个善缘,将来说不定可以替儿孙挣点福报。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碗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台阶正中间。
“林老太太,张氏,你们教子无方,纵容林现污蔑同窗族弟名节,挑拨宗族不和,按族规,逐出族谱。”
此言一出。
人群炸了。
逐出族谱!
这不是罚站,不是罚跪,不是赔银子,是把名字从林氏宗族的族谱上划掉,迁出祖坟,成了孤魂野鬼。
这刑法,比砍头,都难受。
林老太太拐杖一歪,整个人差点摔倒。
林富贵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她。
张氏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族长,不……不能划,现儿还小,他不懂事,你划了他的名字,他这辈子就完了,求求你了族长!”
林富贵也跪下了,脸上的横肉全是汗,声音抖得不成句,“族长,您高抬贵手,别划……别划现哥儿的名字!”
“要划,划我的,我死了不要紧,不能毁了现哥儿一辈子!”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拐杖在手里抖个不停。
她没跪,但腰已经弯下去了,弯得几乎跟地面平行。
此举也让在场的村民吓得寒蝉若禁,大气都不敢出。
林老实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不管之前如何,眼前这老太太都是自己亲娘。
他实在不忍。
可他位卑言轻,便是头磕破了,也不可能动摇族长决定。
眼下,只有一人能破局。
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走到林砚身边,粗糙的大手在林砚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
“砚哥儿,你堂哥林现千错万错,那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与他人无关,你祖母年纪大了,你给她留条路,算爹求你的。”
柳氏也走过来,“砚哥儿,不管老宅千错万错,可咱们终究还是一家人,那还是你祖母,是你大伯母,是你堂哥。”
“是啊,砚哥儿,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看在爹娘的面子上,饶了现哥儿吧!”
林砚看着自己爹娘那双求情的眼睛,沉默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说真的,他不想放过林现。
恨不得杀了他!
一次次的诡计,几次差点毁了他,毁了他全家。
可他说到底还是林家人。
真要毁了他,也就毁了祖母,毁了林家老宅。
自己爹娘,都是良善之人,怕是一辈子都要受良心谴责。
与此同时。
刘夫子也在看着林砚。
他看看蜷在墙根底下的林现,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林老太太和林富贵,最后把目光落在林砚身上。
他在等林砚的信号。
同时,他也在验证,林砚到底有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雅量。
林砚的学识和天分,将来高中红榜,已经是板上钉钉。
可为官之道,不止学问高明,还要有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