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兰的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挣扎着浮出水面,沉重而缓慢。
眼皮仿佛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耗尽力气。
终于,视野里模糊的光影逐渐聚拢,浑浊的空气裹挟着刺鼻的机油、汗酸和尘土的味道,猛地灌入鼻腔。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冰冷、坚硬、微微颠簸的平面上。
耳边是持续的、沉闷的轰鸣,还有车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吹得她裸露的皮肤阵阵发凉。
这里是……一辆车?
一辆大货车的车厢?
她的喉咙里火烧火燎,干渴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她醒了。
她用尽仅存的一丝意志力,死死咬住下唇。
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小心打量着。
这是一个半封闭的箱式货厢,空间很大,但堆满了杂乱的麻袋和看不清轮廓的货物。
左侧,紧挨着她蜷缩的地方,赫然是陈玄和刘翠花。
陈玄靠着车厢壁,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没有睡实。
刘翠花则歪在一旁,头一点一点的。
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右边,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同样蜷缩着,双眼紧闭。
她尝试着动一动麻木的手指,只有指尖能极其轻微地弯曲一下,身体其他部分依旧沉重得不听使唤。
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车子在黑暗中不知颠簸了多久,时间感完全错乱。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一顿,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猛地向前一冲。
陈玄瞬间睁开了眼睛,没有丝毫睡意。
刘翠花也惊醒了。
“怎么了?”
陈玄的声音低沉而警觉。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车厢后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一个高大壮硕、满脸横肉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正是刘翠花的表哥,老钱。
车厢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粗糙的轮廓,他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烟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妈的。”
老钱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气。
“刚接到线报,咱们常走的那个小码头,被条子端了,查得严得很。”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翠花倒吸一口冷气。
宋月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指尖都不敢再动分毫。
“那怎么办?”
陈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紧紧锁住老钱。
老钱吐掉烟头,用鞋底狠狠碾灭,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慌什么,老子还有一条路。就是绕得远点,得去云市那头。”
“到了那边,想办法摸过边境线,再从海上绕道出去。”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毫不掩饰地看向陈玄,也扫过车厢里的其他人。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条路可不好走,风险大,开销也大。得加钱。”
“加钱?”
缩在角落里的陈晓芸惊恐地抬起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你们答应送我出去的。怎么还要加钱?我…我哪里还有钱啊。”
“哼。”
老钱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像看货物一样瞥了陈晓芸一眼。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那条路远,关卡多,打点关节、换交通工具哪样不要钱?”
“价格贵是天经地义。没钱?没钱你就在这等着被条子抓吧。”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和赤裸裸的威胁。
刘翠花见状,赶紧堆起笑脸打圆场:“哎哟,表哥,消消气嘛。晓芸妹子也是着急。”
她转向陈晓芸,语气放软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晓芸啊,听我表哥的吧。现在情况紧急,码头被端了,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钱的事……再想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比落到警察手里强,你说是不是?”
宋月兰紧紧闭着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机会。
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开车的中年司机此刻也下了车,就站在老钱稍后的阴影里。
这人身材精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
他嘴角叼着一根劣质香烟,烟雾缭绕中,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嘲讽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