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你看出了什么
    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却并未再多言,只是抬起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指了指床边矮凳,示意她坐下说话。

    沉知微哪里敢当真落座?

    她不过是一月月银二百文的卑微奶娘。

    在主子面前唯有侍立伺候的份。

    当即连忙推辞:“世子爷,奴婢站着伺候便好,不敢坏了规矩。”

    萧砚辞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勉强,径自端起小几上的汤盅,拿起银匙,亲自舀起一勺汤汁,缓缓送入口中。

    喉结轻动,温润清甜的汤汁顺着咽喉滑落,瞬间抚平了肺腑间常年萦绕的灼热干涩与隐痛。

    那股沁人心脾的温润,如同久旱逢甘霖,滋养着他衰败亏虚的五脏六腑。

    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痛楚,明显舒展了几分。

    他一口接一口,安静地饮着药膳汤,动作舒缓,神情平和。

    直至喝下小半盅,才缓缓放下汤盅。

    “你的医术,如何?”萧砚辞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无波无澜。

    可沉知微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世子爷发病的时候,她给他扎针!

    所以,世子爷知道她会医术,才有此一问!

    在这人心叵测、杀机四伏的永宁王府,表现得太过聪慧锋芒毕露,必遭猜忌,引火烧身;

    可若是装得太过愚钝笨拙,一无是处,也难以立足,迟早被弃之如敝履。

    其中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斟酌再三,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开口应答:“回世子爷,奴婢外祖父昔日乃是乡间游走郎中。”

    “奴婢自幼跟随在侧,耳濡目染,不过粗浅认得几味寻常草药,略懂一些乡下土方偏方罢了。”

    “实在算不上通晓医理,不敢在世子爷面前妄言。”

    萧砚辞闻言,并未再多追问一句。

    只是缓缓抬手,探入枕下,摸索片刻,便拿出一部线装厚帙。

    封皮虽已磨损泛黄,却被悉心包了一层锦缎,触手温润。

    他将这本手抄医案轻轻递出,指尖微抬,声音平静无波:“念给我听。”

    沉知微双手接过,入手颇沉。

    她小心翼翼翻开扉页,仅瞥一眼,后背便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凉意直透骨髓。

    这哪里是寻常医案,分明是一部记录世子十年沉疴的私人手札!

    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

    字迹或娟秀或苍劲,显然出自数码不同大夫之手。

    每一页都详尽记录着发病时辰、脉象浮沉、所用方剂、针灸穴位。

    乃至服药后的细微反应,甚至连药渣色泽、汗出多少都一笔一笔。

    纤毫毕现,条理清淅却触目惊心。

    “建安三年春,世子咳血,脉象沉细,用人参养荣汤加减。”

    “服后咳止,然夜半盗汗,心悸不宁……”

    沉知微硬着头皮,依页念去,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压低。

    她一边念,一边在心中飞速拆解、分析,心头寒意越积越厚。

    从这手札来看,世子之病绝非单一肺疾!

    病状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咳血之后盗汗,盗汗之后心悸,心悸之后又现眩晕、纳差。

    时而气虚,时而血瘀,时而神志昏沉,时而烦躁不安。

    每一次用药,虽能暂时压制某一征状,却往往在数日后引发另一重更凶险的变症。

    如同按下葫芦浮起瓢,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如此治法,根本不合医理!

    世间良医,治病求本,讲究标本兼顾。

    断无只图一时压制,不顾脏腑整体之理。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劈入脑海。

    沉知微指尖一颤,书页险些滑落。

    她匆匆翻过数页,目光扫过后续记录,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连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惊惧。

    “建安十二年冬,世子指甲泛青,唇色发紫,时有幻觉,呕吐黑血……”

    字字惊心,句句夺命。

    沉知微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哪里是什么疑难杂症!

    这分明是慢性中毒之象!

    而且,下毒之人手段之高明,用心之狠辣,令人不寒而栗。

    毒素并非骤然爆发,而是经年累月,悄然渗入,藏于补药之中,混于汤药之内。

    每一次服药,每一次进补,都是在慢性蚕食。

    长此以往,脏腑亏虚,经络淤塞,元气耗散,最终油尽灯枯。

    内室之中,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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