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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拿去盘灶台。小雨上学的事,我再想办法。”
林江盯着桌上那堆钱。
一毛一毛攒的。
一个瓶子两分钱,一斤废铁八分钱,一张旧报纸一分钱。
这一百二十三块七毛,是多少个弯腰、多少次伸手、多少趟来回。
他伸手拿起手绢。
棉布贴着掌心,带着体温,带着洗衣粉残留的涩味。
指节发白。
“妈。”
就一个字。
李秀芝别过脸去,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肩膀绷得笔直。
旁边的李秀兰已经咬着嘴唇,眼泪啪嗒掉在膝盖上。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李秀芝的手,声音又尖又颤。
“你们姐俩就会瞒我!”
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没数,直接拍在桌上。
三张大团结,一张五块,两张两块,一张一块。
八十块。
“这算我入股!”
李秀兰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片,嗓门反而更大了。
“以后来你店里吃肉,不给钱!”
林江捏着那块手绢,看看桌上的钱,看看母亲,看看小姨。
八百零三块七毛,加一百二十三块七毛,加八十块。
一千零三块七毛。
够了。
他把手绢包好,贴着胸口塞进内兜。布包顶着肋骨,硬币的棱角硌着皮肤。
“小姨,这笔帐我记着。”
“记个屁!说了是入股!”
“行,入股。”
李秀兰抽着鼻子瞪了他一眼,又转头搂住李秀芝的肩膀,姐妹俩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入夜。
李秀兰走了。林建国早早歇下,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秀芝在缝纴机前踩着踏板,给林小雨改一条旧裤子,针脚细密,灯影晃在墙上。
林江坐在门坎上,双脚踩着楼道的水泥地,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林小雨搬了个小板凳挤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红色硬壳的《中国寓言故事》,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插图。
“哥哥,这个老爷爷在干什么?”
“搬山。”
“为什么搬山?”
“山挡了他家的路。”
小雨歪着脑袋想了想,缺了门牙的嘴巴咂了两下。
“哥哥家也有山吗?”
林江低头看她。十五瓦的灯泡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羊角辫上系着沉念送的红蝴蝶结发卡,棉袄袖口上还有早上擦桌子蹭的水渍。
“有。”
“什么山?”
“欠的钱。没拿下来的铺子。还有你的学费。”
小雨把书合上,抱在胸前,仰着头盯了他三秒。
然后她举起右手,攥成拳头。
指头上沾着糖稀,亮晶晶的。
“那我帮哥哥搬石头!”
拳头捶在他骼膊上,力气不大,骨节软乎乎的。
林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羊角辫,掌心裹住她的小脑袋,指缝里漏出几根碎发。
“好。一起搬。”
小雨满意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翻开那本寓言故事,自己念了起来,拼音磕磕绊绊的,念着念着声音就小了,脑袋越来越沉。
林江侧头,她已经睡着了。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来,糊在他秋衣的袖子上。
他没动。
楼道里的煤烟味散了,只剩蜂窝煤燃烧的细响,和缝纴机踏板一下一下的节奏。
胸口内兜里那个手绢包贴着肋骨,硬币的棱角随呼吸一起一伏。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什么多馀的东西都没有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江从枕头下抽出草稿纸,看了一眼那两列清单——左列:马六、刘胖子、办证限期还剩11天。右列:找门面、修大棚、新品替拌面。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从床底铁盒里取出全部现金,连同手绢包里的硬币角票,一块一块码进内兜。
布包顶着胸骨,沉甸甸的。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雨缩在被窝里,红蝴蝶结发卡搁在枕头旁边,呼吸均匀。
三轮车链条挂上霜,蹬了两脚才咬住齿轮。
晨雾里他拐过两条街,停在市职工医院东门。
那扇生锈的卷帘门前,他从兜里摸出昨天老吴留给他的钥匙。
他双手抓住卷帘门底部的横杠,往上一推。
晨光涌进来,打在他脚下那块属于他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