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把林江的影子钉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案板上铺着一排葱。十斤。
从塌掉的棚架底下扒出来的,叶尖折了大半,葱白沾着泥浆和碎塑料薄膜的残片。
他逐根拣选,能用的归左边,断的烂的归右边。
指尖捻开一段葱叶,凑到鼻尖。
挥发精油的清甜还在,但底下压着一股涩。
冻过了。细胞壁胀裂后渗出的汁液已经发黏,这批葱熬不出回甘,只能出苦。
扔进右边。
拣到最后,左边那摞,他用手掂了掂。
四锅。
够熬四锅葱油。按每锅出三十碗拌面算,撑一个晚上都悬。
而老周大棚里新补种的香葱苗,从育苗到头茬采收,最快也要五十天。
五十天。
他抓起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列算式。。停供一天少赚40块,停供50天......
两千零一十五。
够买两辆凤凰自行车。够付两个月房租。够让小雨吃一整年的肉。
铅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洞。
门口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音。
林小雨站在厨房门边,酒红色棉袄套在睡衣外头,扣子没扣,两只手捧着半杯凉水,杯沿上还粘着她的牙膏沫。
“哥哥没睡觉。”
不是问句。
她踮着脚走过来,把水杯搁在灶台边,从袖口扯下一截线头,垫在指尖上,够着林江的脸,擦他颧骨上一道干了的泥灰。
指头太短,只擦掉一半。
林江一把捞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
小雨的脑袋顶着他下巴,头发里有肥皂的味道和枕头上残留的棉花绒毛气息。
他低头,额头抵着妹妹的发顶。
三秒。
松手。
“去刷牙,刷完吃粥。”
小雨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哥,葱怎么变少了?”
“用完了,过几天就有新的。”
拖鞋声远了。
林江拿起草稿纸翻到背面,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分成两列。
左列他写了三行字——
马六。
刘胖子。
办证限期:还剩12天。
右列也是三行——
找门面。
修大棚。
新品替拌面。
两列清单。一列是仗,一列是活。
仗要打,活也不能停。他盯着这六行字看了十几秒,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
卧室门吱呀响。
林建国拄着枣木拐杖出来,护腰带勒在灰蓝棉褂外面,一瘸一拐走进厨房。他扫了一眼案板上分拣完的葱,没问数量,直接把厨房门带上了。
木门合拢的声音闷闷的。
“昨晚你说要让马六自己送上门。”林建国把拐杖靠在墙上,两手撑着灶台边沿,“怎么送?”
“老周报了案,派出所拍了照。第二个棚后面的泥地上有一个尖头皮鞋脚印,外八,右脚重。旁边三根红梅烟蒂,滤嘴上有门牙咬出来的竖槽。”
林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证据够不够?”
“脚印和烟蒂锁定的是马六的习惯,不是马六的身份证。派出所顶多传唤问话,他一口咬死不承认,就是扯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江没立刻答。他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泥,水流细得只有筷子粗——水压低,筒子楼的老毛病。
“马六是混子。混子靠什么活?靠面子。。要是有人当面拿着证据指他的鼻子,他不吭声,那他在城东就废了。”
林建国盯着儿子的侧脸。
“你想逼他动手?”
“我想让他急。急了就会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第一次是偷摸干的,夜里去的,没留把柄。下一次他要是急了、红了眼,就不会那么讲究了。到时候——”
林江关上水龙头,甩干手指。
“得有人盯着。有人看见。有人记住。”
林建国沉默了半分钟。拐杖靠在墙上没动,他自己的腰板却一点一点挺直了。
“你是要他当众犯事。”
“犯了事,派出所才有理由抓人。脚印和烟蒂是辅助,当场抓现行才是主菜。”
“那刘胖子呢?”
“刘胖子被开除了,没编制没工资,但他在农贸市场那条在线混了几年,供货商、菜贩子、大棚种植户,哪个不认识他?他指路给马六,动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