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回头。
李秀芝端着碗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她把面碗放在门边的方凳上,用袖口快速抹了一把脸,声音稳住了才开口。
“面凉了,快吃。”
吃完饭,李秀芝带小雨去幼儿园。
卧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林建国拄着门框站在那里,灰蓝棉褂的领口翻着,腰上的护腰带勒出一道深痕。
他朝林江抬了抬下巴。
进来。
门关上。
卧室的光线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线日光劈在床沿上,把房间割成明暗两半。
林建国坐回床上,后背靠着叠好的被子,护腰带的搭扣硌在棉被上发出细响。
林江搬了张小马扎,坐在床脚。
沉默了半分钟。
“老赵的事,你小姨父跟你说了多少?”
“大概知道了。搬冻肉的时候故意撒手。”
林建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帘缝透进来的那条光在线。光柱里悬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一起一落。
“红旗饭店,开了二十三年了。”
他从头讲起。
讲饭店最红火的时候,省里领导来吃饭,后厨十二个灶台同时开火,油烟机轰隆隆响得跟拖拉机一样。
讲他进饭店的第一天,周师傅让他刷了三天锅才准他碰菜刀。
讲帮厨七年,他从切墩干到配菜,从配菜干到掌勺的替补,工资从三十二涨到五十八。
讲到老赵的时候,他的声音降了半个调。
“老赵原名赵国柱,八八年进的饭店。嘴比手巧,见人三分笑,后厨谁的烟都抽,谁的忙都帮。前两年我还觉得这人不错,为人热络。”
林建国的手搁在被子上,五指慢慢收拢。
“周师傅的手艺,他站在边上看了三年。看完就会了七成,剩下三成拿味精补。客人吃不出来,他就敢端出去。周师傅说过他两回,他当面点头,背后跟经理打小报告,说周师傅年纪大动作慢拖累出菜速度。”
“后来呢?”
“后来饭店要搞承包,经理自己想拿下来。后厨的老人工龄长、工资高、不听使唤,经理想换一批便宜的年轻人。老赵递了投名状——把老人挤走,他来带新人,经理给他后厨主管的位子。”
林建国停了两秒。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出了褶皱,指节泛白。
“十月三号,冷库提货。一百二十斤的冻猪腿,两个人抬。我在前头,他在后头。从冷库门到案台,十二步。”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我感觉后头突然一轻。”
“回头看——他两只手张着,杵在原地。”
“没摔。没绊。就是松了。”
林江的后槽牙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一下。
“一百二十斤全砸在我腰上。当场就倒了。”
林建国松开攥着被子的手,手背上青筋还凸着。
“躺在地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
他偏过头,看着林江。
“他在笑。不是害怕的那种笑,是——松了口气。”
卧室里安静了。
林江坐在马扎上,双手交握,肘部撑在膝盖上。
“爸。”
“恩。”
“这个人的帐,我来算。”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马扎折好靠在墙角,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瞬,林建国看见儿子侧脸上的那根筋,从下颌角一直绷到耳根,跳了两下。
深夜。
“咚咚咚。”
302的门被敲响了。
“林江!”
李卫东的声音,嗓子劈了。
“林江,不好了!我岳父的大棚,昨晚被人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