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红纸黑字的诱惑
在巷口,推门进去。

    月租八十。房东是个住在乡下的老太太,托隔壁杂货铺代收租。

    八十块。省下来的钱够买两个月的食材。

    林江没被这个数字冲昏头。

    他先看墙。指甲抠了一下墙皮,白灰底下是红砖,砖缝里没有水渍。还行。

    再看天花板。角落有一块发黄的水印,面积不大,可能是旧伤。

    最后看地面。

    他蹲下去。

    地砖缝里塞着黑色的湿泥。他用指甲挖了一点出来,凑到鼻子底下。

    霉。

    不是普通的潮气。是下水道返上来的那种味道,酸腐,黏稠,渗进了地砖底下的每一条缝隙。

    他站起来,走到后墙角。

    墙根的踢脚线已经发黑,青笞从砖缝里钻出来,绿茸茸的一片。

    天花板那块水印的正下方,一滴水正沿着裂缝往下渗。

    滴答。

    滴答。

    声音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被放大了两倍。

    林江用脚尖踢了踢墙根的地砖,砖面晃了一下。

    地基有问题。排污渠道大概率是堵死的,或者根本没接入市政管网。

    防疫站的人进来,用不了三分钟就会在验收表上写两个字——

    不合格。

    他转身出门,把歪着的门板带上。

    三轮车骑到长安街和胜利路的交叉口,林江停下来。

    路口西南角,一间临街门面。

    门脸宽,目测四米以上。

    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从门缝里能看到墙壁上预留的排烟口——圆形,直径至少二十公分,是正经餐饮用的规格。

    位置更不用说。

    长安街是这座城市东西向的主干道,胜利路连着火车站和棉纺厂,两条路的交叉口,人流量是红砖巷的十倍不止。

    林江的目光从排烟口移到卷帘门上方。

    一块搪瓷招牌,白底红字,边角磕掉了漆。

    “市饮食服务公司第三门市部。”

    招牌下面挂着一把铁锁。锁面生了锈,但锁芯是亮的——有人定期来开过。

    国营单位的资产。

    林江把这个地址刻进脑子里。

    他蹬起三轮车继续往前骑。

    拐过胜利路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右手边一栋两层小楼闯进视野。

    他认识这栋楼。

    “红旗饭店”四个鎏金大字钉在二楼外墙上,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一楼的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门口的台阶扫过,烟头和瓜子壳堆在花坛边上。

    这是父亲林建国干了七年帮厨的地方。

    也是老赵撒手让冻肉砸伤父亲腰椎的地方。

    林江的三轮车滑行了两米才停住。

    一楼玻璃门右侧的墙面上,贴着一张红纸。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

    黑墨水,毛笔字。

    “红旗饭店承包经营,欢迎各界人士洽谈。详询店内。”

    林江盯着那张红纸看了五秒。

    三轮车的链条在秋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把视线从红纸上收回来,蹬车拐进红砖巷。

    筒子楼下面停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工具包。

    林江认出来了。小姨父孙大志的车。

    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开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孙大志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指根了,烟灰掉了一膝盖。

    李秀兰站在窗边,骼膊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李秀芝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林小雨的棉袄袖子,指节发白。

    林建国拄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脸色铁青。

    孙大志看见林江进来,掐灭烟头,站起身。

    “林江,红旗饭店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刚看见了,贴了承包的告示。”

    孙大志搓了搓手上的烟灰,压低声音。

    “老赵也要承包。他放话出来了——谁敢跟他争,就让谁跟你爸一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