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蹲在三轮车旁,正用铁钩捅开蜂窝煤炉的底门。
灰白的煤渣顺着风口漏出来,落在他解放鞋的脚尖上。
锅炉房的老头说得没错,陈其年确实来了。
男人没穿昨天那件显眼的白大褂,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黑色涤卡裤子的裤线压得笔直。
他手里提着一只老式铝饭盒。
饭盒的把手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铝制的壳体被刷得极亮,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陈其年走到摊位前,步子在离案板半米远的地方停住。
他没看招牌,目光落在林江那只军绿色的保温桶上。
桶盖严丝合缝,但昨天残留的那股陈皮鸭香,似乎还在这块空地的砖缝里打转。
“昨天的汤,陈皮是新会的?”
陈其年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冷静,却又压得很低。
林江握着铁钩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抬头,视线盯着炉膛里那抹暗红的火光。
“陈主任怎么听出来的?”
陈其年眼角压出几道细密的纹路,没接这话,而是自顾自地把那只铝饭盒搁在案板上。
铝皮撞击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八零年,我在广东进修。”
“带我的老师是个老广,姓梁。”
“梁老师每天查完房,雷打不动要喝一碗陈皮水。”
“他说,那是他家里存了十五年的老皮,能通气,能压邪。”
陈其年伸手在保温桶的边缘虚抹了一下,动作很轻,象在感知某种温度。
“那个味道,我记了十五年。”
“今天早上查房,我路过三楼走廊,闻到了那个味儿。”
林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煤灰。
他看着陈其年。
男人的两鬓比昨天看起来更白了一些,眼底布满了细碎的血丝。
那是常年高强度手术留下的刻痕,也是一种长期焦虑后的疲态。
“陈皮是家里的老物件,没多少。”
林江拿起抹布,把案板上原本就干净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陈主任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陈其年沉默了。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指尖在纸角上摩挲了两下,终究没递过来。
“我爱人,三个月前做的胃部大部切除。”
“术后并发症,倾倒综合征,吃什么吐什么。”
“医院食堂的饭,她看一眼就想吐。”
“家里炖的汤,油水太重,她受不了那个腥气。”
陈其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外科医生面对至亲病情时特有的无力感。
“昨天那碗汤,她喝了。”
“喝完之后,没吐,还睡了两个小时。”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林江,那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我想请你,单独给她做一份营养餐。”
林江没说话。
他脑子里迅速浮现出“术后营养餐”的要求。
绝对低盐,不能刺激胃粘膜。
高蛋白,必须是易吸收的优质蛋白。
无任何刺激性调料,连胡椒都要控制在极微量的程度。
这是在做菜,也是在开药方。
“她是陈主任的夫人,医院里什么营养针没有?”
林江反问了一句。
陈其年苦笑一声,手指在铝饭盒的盖子上敲了敲。
“药是药,饭是饭。”
“人要是连饭都吃不进去了,光靠那几瓶氨基酸吊着,精气神就散了。”
“我只想让她吃口热乎的,象人样地吃顿饭。”
林江盯着案板上的那只铝饭盒。
他知道,接下这单生意,意味着他要承担一份额外的风险。
如果病人吃了不舒服,陈其年这个外科主任的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个摊子彻底消失。
但看着陈其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林江想起了躺在302病房里的林建国。
想起了林家最难的那段日子。
“行。”
林江吐出一个字,右手抓住了保温桶的提手。
“每天一份,我单独留出来。”
“早上的鸡汤小馄饨皮太厚,她消化不了,我给她换成龙须面,面揉透了再下,只留汤尖。”
“老鸭汤里的油脂我会撇干净,陈皮量加倍,压住那股肉气。”
陈其年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下去了一寸。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