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砂锅一开满楼皆香


    她想起病床上母亲的脸。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什么都不想吃。

    医院食堂的粥端上去,看一眼就推开。

    她从家里炖的鸡汤颠了半小时送到,凉了,油脂凝成白块,母亲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

    她从裤兜里掏出钱。

    五块。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边角磨出了毛边。

    拍在案板上。

    “一碗。”

    林江接过钱,舀汤。

    勺子探到桶底,刮了一层浓稠的汤汁,连着一大块酥烂的鸭肉一起倒进铝饭盒。

    盖好盖子,递过去。

    “趁热喝。凉了胶质凝住,口感会差。”

    女人攥着饭盒转身就跑。

    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铝饭盒贴在胸口,热度通过铁皮渗进衣服里。

    人群安静了几秒。

    谁都没动。

    二十多分钟后,后勤信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女人跑回来了。

    她的眼框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好几次才松开。

    “我妈喝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三勺。她喝了三勺。”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

    “半个月了。半个月,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说。今天喝了第一口,她跟我说——”

    女人的声音碎了。

    她咬住下唇,缓了三秒。

    “她说,再来一口。”

    后勤信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锅炉房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人群里没人说话。戴棉帽的老头低下了头,棉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两个年轻媳妇里的一个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女人攥着空饭盒,指节还是白的。

    “明天还有吗?”

    “有。”

    “给我留一份。求你了。多少钱都行。”

    林江点头。

    “五块。不多收。明天十一点半,你来就有。”

    女人走了。

    人群炸了。

    “给我来一碗!”

    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冲上来,铝饭盒的盖子都没来得及打开,直接把饭盒怼到案板上。

    “我也要!”

    “还有几份?”

    “我爸肺癌术后,什么都咽不下去——”

    林江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还剩四份。排队。一人一碗。”

    四碗汤,五分钟。

    没买到的人围着摊位不散。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举过头顶。

    “锅底还有没有?十块,汤底我也要。”

    “没了。明天来。”

    林江把保温桶的阀门拧死。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有人已经在问明天能不能多做几份。林江擦案板的手没停,馀光扫到信道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便装。灰色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干净。

    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两鬓有几根白发。他站在信道拐角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林江认出了他。

    上次从后勤信道走过、盯着案板看了两秒的那个白大褂。

    今天没穿白大褂,但走路的姿势一样——步子不大,间距均匀,脊背挺直,是常年站手术台的人才有的体态。

    男人穿过人群,走到摊前。没排队,也没插队——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他是最后一个。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搪瓷碗。白底蓝边,碗底印着“市职工医院”五个字。

    搁在案板上。

    “还有吗?”

    林江看了他一眼。

    保温桶里还剩最后小半勺。桶底的浓汤,胶质最厚,鸭骨的精华全沉在这儿。他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尝的。

    勺子探下去,刮了桶底,倒进搪瓷碗。

    “最后一碗。五块。”

    男人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平整整的,没有折痕。放在案板上,端起碗转身走了。

    他没去住院部。

    走到信道尽头的墙角,背靠红砖墙,蹲下来。

    搪瓷碗端在手里,先低头闻了闻。然后喝了第一口。

    勺子没用。碗沿贴着嘴唇,一口接一口。

    喝完了。

    碗底还挂着一层胶质。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不锈钢勺子——自己带的——伸进碗里刮。

    一下。两下。三下。

    勺子刮过搪瓷碗底的声音在信道里回荡,刺耳,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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