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病床上母亲的脸。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什么都不想吃。
医院食堂的粥端上去,看一眼就推开。
她从家里炖的鸡汤颠了半小时送到,凉了,油脂凝成白块,母亲勉强喝了两口就摇头。
她从裤兜里掏出钱。
五块。皱巴巴的,折了好几道,边角磨出了毛边。
拍在案板上。
“一碗。”
林江接过钱,舀汤。
勺子探到桶底,刮了一层浓稠的汤汁,连着一大块酥烂的鸭肉一起倒进铝饭盒。
盖好盖子,递过去。
“趁热喝。凉了胶质凝住,口感会差。”
女人攥着饭盒转身就跑。
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倍,铝饭盒贴在胸口,热度通过铁皮渗进衣服里。
人群安静了几秒。
谁都没动。
二十多分钟后,后勤信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女人跑回来了。
她的眼框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好几次才松开。
“我妈喝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三勺。她喝了三勺。”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
“半个月了。半个月,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说。今天喝了第一口,她跟我说——”
女人的声音碎了。
她咬住下唇,缓了三秒。
“她说,再来一口。”
后勤信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锅炉房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人群里没人说话。戴棉帽的老头低下了头,棉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两个年轻媳妇里的一个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
女人攥着空饭盒,指节还是白的。
“明天还有吗?”
“有。”
“给我留一份。求你了。多少钱都行。”
林江点头。
“五块。不多收。明天十一点半,你来就有。”
女人走了。
人群炸了。
“给我来一碗!”
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冲上来,铝饭盒的盖子都没来得及打开,直接把饭盒怼到案板上。
“我也要!”
“还有几份?”
“我爸肺癌术后,什么都咽不下去——”
林江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还剩四份。排队。一人一碗。”
四碗汤,五分钟。
没买到的人围着摊位不散。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票子,举过头顶。
“锅底还有没有?十块,汤底我也要。”
“没了。明天来。”
林江把保温桶的阀门拧死。
人群还在嗡嗡地议论,有人已经在问明天能不能多做几份。林江擦案板的手没停,馀光扫到信道入口处多了一个人。
便装。灰色夹克,黑裤子,皮鞋擦得干净。
四十岁出头,身材中等偏瘦,两鬓有几根白发。他站在信道拐角的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林江认出了他。
上次从后勤信道走过、盯着案板看了两秒的那个白大褂。
今天没穿白大褂,但走路的姿势一样——步子不大,间距均匀,脊背挺直,是常年站手术台的人才有的体态。
男人穿过人群,走到摊前。没排队,也没插队——人群已经散了大半,他是最后一个。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只搪瓷碗。白底蓝边,碗底印着“市职工医院”五个字。
搁在案板上。
“还有吗?”
林江看了他一眼。
保温桶里还剩最后小半勺。桶底的浓汤,胶质最厚,鸭骨的精华全沉在这儿。他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尝的。
勺子探下去,刮了桶底,倒进搪瓷碗。
“最后一碗。五块。”
男人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平整整的,没有折痕。放在案板上,端起碗转身走了。
他没去住院部。
走到信道尽头的墙角,背靠红砖墙,蹲下来。
搪瓷碗端在手里,先低头闻了闻。然后喝了第一口。
勺子没用。碗沿贴着嘴唇,一口接一口。
喝完了。
碗底还挂着一层胶质。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不锈钢勺子——自己带的——伸进碗里刮。
一下。两下。三下。
勺子刮过搪瓷碗底的声音在信道里回荡,刺耳,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