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
林江喊“面”,李卫东下面条的时间差了五秒,面捞出来的时候锅里的炒饭已经盛碗了,工人端着炒饭干等面条。
林江喊“汤”,李卫东手里正切着下一份的葱花,放下刀去舀汤,切到一半的葱花散在案板上。
林江没发火。
每次李卫东的动作接不上,他就自己补位——左手颠勺的间隙右手抄起汤勺舀汤,或者用铁铲尾巴把切好的葱花拨进搪瓷盆里。
一个小时后,李卫东的节奏找到了。
食堂三年练出来的东西开始起作用。
他不再追着林江的口令跑,而是通过铁铲刮锅底的声音判断出餐节点。
炒饭快出锅了——提前三秒把面条捞进碗。
汤勺舀完一碗——顺手柄碗推到案板边沿,李秀芝伸手就能递给工人。
出餐速度翻了上来。
排队的工人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从前等一碗炒饭要六七分钟,现在不到四分钟就端上手了。有
人还没站稳,面条和汤已经摆在案板上了。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闷响。
一辆满是泥尘的东风大卡车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面,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肩上。
驾驶室的门被踹开,刀疤脸跳下来,身后照旧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同伴。
今天周二。
四个人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精准地停在摊位前。
刀疤脸扫了一眼案板后面多出来的李卫东,没问。鼻子抽了两下,目光锁定保温桶。
“老规矩。四套。汤多盛。”
十六块钱拍在案板上。
李卫东是第一次见这阵仗。四个跑长途的糙汉子蹲在墙根,一人三碗炒饭三碗汤,碗底刮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光头司机吃完最后一口,拿馒头把碗壁的油花蘸了个遍,打了个响嗝。
刀疤脸站起来点烟,冲林江咧嘴。
“下回我多带几个人。跑西线的老孟他们,馋你这汤馋了一礼拜。”
李卫东目送那辆东风大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扭头看林江。
林江在炒下一锅饭,铁铲刮着锅底,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四个人,三轮,十二碗。这单生意每周来两次,雷打不动。
李卫东攥着笊篱的手柄,指节收紧。
食堂三年,他从来不知道“回头客”三个字的分量能有多沉。
夜深了。人流渐稀。
李卫东在切最后一批葱花的时候,馀光瞥见三个穿白大褂的人从厂区方向走来。不是工人,衣服太白太干净。
走近了才看清——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蓝色胸牌,印着“市职工医院”的红字。
三个护士,两女一男,下了晚班抄近路经过厂门口。走在前面的短发女护士停了脚步,鼻翼张开,朝避风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什么这么香?”
她拉着同伴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金黄油亮的炒饭,又看了看保温桶里冒着白汽的鱼汤。
“一碗炒饭一碗汤,两块五一套。”李秀芝笑着招呼。
三个人各买了一套,用自带的铝饭盒装好。短发护士盖上饭盒盖子的时候,鱼汤的鲜味从缝隙里往外钻,她低头闻了一下,眉头舒展开来。
“明天还出摊吗?”
“天天出。”
三个白大褂夹着饭盒走远了。
林江的铁铲没停。他盯着锅里翻飞的米粒,目光越过蒸汽,落在那三个渐渐模糊的白色背影上。
市职工医院。
他爸的病床就在那栋楼的三楼。
收摊。
三轮车推回红砖巷。李秀芝抱着熟睡的林小雨先上楼。
林江在灶台前摊开草稿纸,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今晚的数字写出来,他自己都停了两秒。
一百零七份。
炒饭六十二碗,葱油拌面三十一碗,鱼汤五十八碗,养胃粥十五碗。毛利一百四十一块。扣除成本三十九块七。净利润一百零一块三。
李卫东站在桌旁,手指绞着毛巾边角。
林江从铁盒里拿出一张大团结搁在桌面上。
“今天的。”
李卫东盯着那十块钱。
食堂的月工资,扣完这个那个到手六十多。折成日薪,两块出头。
但现在,一天就有十块。
林江没看他。他翻过草稿纸的背面,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小米。
又划掉。
写了三个字。
鱼汤粥。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最后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