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念转身。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把林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铁皮挡风板上。他弯着腰颠勺,蒸汽从锅沿往上冲,模糊了他的轮廓。
“姐姐再见!”
车斗里冒出一颗酒红色的小脑袋。林小雨冲她挥手,缺了门牙的嘴咧得老大。
沉念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冲小雨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书包里的铝饭盒还烫着,热度通过帆布,贴着她的腰侧。
沉念走后不到四十分钟。
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厂区侧门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直奔避风口。
沉青山今天没换衣服的心思。胃里翻江倒海绞了一下午,厂办桌上那碗食堂送来的白粥,他看了一眼就推开了。
米是好米。熬粥的人不行。稀得跟刷锅水似的,一粒完整的米都找不见。
他走到摊位前。
队伍短了。夜班快开工,大部分工人已经散了。
林江正在刷锅。
“沉叔。”
沉青山站定,目光扫过案板。干净。铁锅刷得发亮。挡风板内侧没有一滴油渍。
“还有吃的没有?”
“给您留着呢。”
林江弯腰,从小保温桶底部舀出最后一碗粥。桶底的浓稠汤汁刮得干净,全倒进了碗里。
粥面泛着一层金色的米油,稠而不糊。
旁边一小碟清炒时蔬,油菜叶青绿发亮,蒜片薄到透光。
沉青山坐在林江给他搬来的马扎上,端起碗。
“慢点喝。”林江在旁边收拾案板。“先含在嘴里,等温度降到不烫舌头再咽。您那胃,经不起忽冷忽热。”
沉青山的勺子停了一下。
他照做了。
第一口含在嘴里,米油裹着舌面,鱼汤的鲜从齿缝里渗进来。咽下去的瞬间,胃壁上那个火烧火燎的点被一层温润的东西盖住了。
绞痛缓了。
沉青山的眉头松开了。
他没说话。一勺一勺地喝。不快不慢。碗底的粥刮了三遍。时蔬吃得一片叶子没剩。
勺子搁在空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多少钱。”
“粥两块,菜一块。”
沉青山掏出三块钱拍在案板上。这回是整的,没多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小林。”
“在。”
沉青山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粥,你天天有?”
“天天有。给您单留。”
沉青山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他把旧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拽,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侧门。
收摊。回家。数钱。
一切照旧。
棉纺厂家属区,沉青山的宿舍楼。
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厂里配的,家具简陋。客厅的方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沉念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个打开的铝饭盒。一盒炒饭,一盒小米鱼汤粥。粥还冒着热气,她刚从锅里温好端出来。
门锁响了。
沉青山推门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碗,碗口扣着盘子,边缘渗出白色的蒸汽。
父女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对方手里的东西上。
沉念看见了那个搪瓷碗,碗壁上沾着金色的米油。
沉青山看见了桌上的铝饭盒,粥面浮着同样的米油。
客厅安静了五秒。
“你从哪买的?”
沉青山把搪瓷碗搁在桌上。
沉念的手指搭在铝饭盒边沿。
“您又从哪买的?”
沉青山盯着桌上两份粥,又抬头看女儿的表情。
沉念没躲他的眼神。
沉青山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铝饭盒移到沉念脸上,停了很久。
上次她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一份葱油拌面,说是火车站路边随便买的。
他信了。
今天这碗粥,还是“随便买的”?
沉青山没问这个问题。他问了另一个。
“去过几次了?”
沉念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两次。”
沉青山低头,用指甲刮了刮搪瓷碗的碗沿。
“一个摆地摊的,你倒挺上心。”
沉念站起来。
“爸,粥凉了不好喝。您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