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放下锅铲,用铁勺在锅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当!当!
清脆的金属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他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被冻得通红却写满渴望的脸。
“今天的饭,卖完了。”
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话音落下,排在后面的七八个工人,脸上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饱含遗撼的叹息。
“没了?我这刚下班跑过来就没了?”
“小师傅,再炒一锅呗!我加钱!”
林江摇了摇头,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饭盆。
一个眼尖的工人不死心,踮着脚尖看到了三轮车角落里那个装着猪油渣的小碗,眼睛一亮。
“小师傅,那碗底的油渣卖不卖?我出一块钱!”
一块钱,能买五斤大白菜,够一家人吃两顿。
林江看都没看,只是伸手将盖子盖得更严实了些。
“不卖,留给我妹妹解馋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那种“有钱也买不到”的失落感,混合着对那碗炒饭味道的疯狂脑补,让在场所有没吃到的人,心里都象是被猫爪子挠过一样,痒得难受。
这炒饭,明天非得第一个来排队不可!
人群恋恋不舍地散去,寒风重新夺回了这片小小的避风港。
李秀芝一句话没说,她第一时间解下腰间的布袋子,紧紧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仿佛那里揣着的是这个家全部的希望。
林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在三轮车斗里铺着的旧棉被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汽,嘴角微微翘着,象是在做什么香甜的美梦。
林江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擦拭案板,清洗铁锅,将炉灶和锅具用麻绳重新捆扎结实。
……
回到熟悉的筒子楼,世界安静下来。
林江放轻了动作,将小雨从车斗里抱起,小丫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他轻手轻脚地将妹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李秀芝则象是上了发条,动作快得惊人。
关门。
“啪嗒”一声,插上门栓。
她还不放心,又快步走到窗边,一把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布帘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做完这一切,确认外面再也听不到、看不到屋里的任何动静后,她才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光线微弱,却足以照亮李秀芝那张因为极度激动而涨红的脸。
她走到那张掉漆的方桌前,颤斗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温热的布袋子。
她解开系得死死的绳结,抓住袋子底,猛地一倒。
哗啦——
一声巨响。
一大堆零碎的纸币和硬币瞬间铺满了半张桌子。
一块的,两块的,皱巴巴地挤在一起。
五毛、两毛的纸币,边角都已磨损。
还有一堆叮当作响的硬币,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片由金钱构成的“废墟”,对于在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里,为每一分钱都愁白了头的李秀芝来说,其视觉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剧烈的地震。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数数。”
林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李秀芝象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伸出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斗的手,开始清点。
她的动作笨拙又小心。
先是把硬币一枚枚地垒成小堆。
再把纸币一张张地展开。
有的钱被汗浸透了,黏在一起,她就用指尖沾了点唾沫,轻轻捻开,再用手掌的温度将它焐干、铺平。
林江没有催促,他拿起一支铅笔头,在撕开的烟盒纸背面,开始计算成本。
“米用了大概六斤,四毛八。”
“鸡蛋三十三个,五块五。”
“猪油、葱、盐……算五毛。”
“蜂窝煤两块,五毛钱。”
他在一旁轻声念着,象是在给母亲报帐,更象是在用这种方式,平复着彼此心中那份激荡的情绪。
桌上,钱越堆越高。
李秀芝数钱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变得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急促。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