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檀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其余的角落都隐没在阴影里。
委员长坐在书桌后面,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面前站着郭汝瑰。
郭汝瑰刚刚从会议室出来,那份电文已经发出去,但他知道,今晚的事远没有结束。
委员长单独召见他,而且是回到府邸之后私下的召见,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比会议室里的那封电报更加不可见人。
“汝瑰。”
委员长开口,“你连夜去一趟户城。”
郭汝瑰微微一愣。
户城是比丘国在华夏驻军的司令部所在地,驻扎着比丘国的华中派遣军和海军陆战队。
委员长让他去户城,不言而喻,是要他去见比丘国的大使。
“委座的意思是……”郭汝瑰试探着问。
“调停。”
委员长吐出两个字,“东北军和比丘国之间的战事,必须尽快平息。”
“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全面开战的风险。”
郭汝瑰点了点头,等他说下去。
委员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的夜空,远处的紫金山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背对着郭汝瑰,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为了表达我方和平解决的诚意,你告诉比丘国方面,东北军此次造成的损失,我方愿意做出赔偿。”
郭汝瑰的心提了起来。
赔偿?张学铭打的是胜仗,全歼了鬼子两个师团,缴获无算,现在是东北军在战场上占据绝对优势,凭什么要赔偿?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委员长还有下文。
“东北有三千万人口。”
委员长的声音冷漠的让人后背发凉,“就按三千万两银子来赔。”
郭汝瑰浑身一震。
三千万两银子。
他不自觉地开始换算,三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大清甲午战败,签订的《马关条约》,赔偿比丘国的白银是两亿三千万两。
那一年大清的财政收入大约是八千万两,两亿三千万两相当于大清将近三年的全部财政收入,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枷锁。
而现在,委员长主动开出的价码是三千万两,虽然不到甲午赔款的七分之一,但这笔钱对于此刻的国民政府来说,依然是一笔足以压垮财政的巨款。
更关键的是,这是一场胜仗。
打赢了,还要赔钱?
郭汝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但他不敢擦。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平静,但脑子里的念头,已经像翻江倒海一样炸开。
委员长知不知道这有多荒唐?打赢了仗的赔钱,打输了的收钱?
自古以来华夏的历史上,割地赔款都是打了败仗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庚子赔款,是因为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
甲午赔款,是因为北洋水师全军覆没。
这些屈辱的条约之所以签下,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兵临城下,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
可现在刀在谁的手里?
在张学铭手里,在东北军手里。
鬼子在东北的陆军精锐被全歼,关东军缩在奉天城外不敢动弹,朝鲜半岛门户洞开。
这是华夏百年以来对列强最大的军事胜利,而委员长要在这种时候,把脸凑上去给人扇?
一旦这件事曝光……
郭汝瑰不敢往下想。
他太清楚舆论的力量。
就在几个钟头前,他亲眼看到金陵城里那些学生们,举着火把游行的盛况,亲耳听到了那一声声震天动地的“东北军万岁”。
全国上下正在为这场胜利而沸腾,所有人都把张学铭,当成民族英雄来崇拜。
如果在这个时候传出消息,说国民政府不但不支持东北军,反而要替鬼子索要赔偿,那些学生的火把就会变成汽油和火焰。
群起而攻之。
这决不是在危言耸听,而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郭汝瑰张了张嘴,嗫嚅道:
“这......万一被外界知道了,我们......”
委员长转过身来,看着郭汝瑰,冷冷道:
“所以,你会让外界知道吗?”
“不会!”郭汝瑰赶紧立正。
委员长十分满意他的态度,说道: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郭汝瑰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