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国和罗素勋爵的顾虑,普鲁士完全理解。”
“波罗的海航行自由是欧洲各国共同的利益所在,我们保证绝不会以任何方式损害这一点。”
俾斯麦少见地开始以得体的外交语言阐述观点,仿佛刚才拿出电报当众嘲讽丹麦外交大臣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诸位不必如此凝重。”
“普鲁士之所以出兵,从始至终都只为一件事——维护1852年《伦敦议定书》的尊严,确保石勒苏益格和荷尔斯泰因的地位不被丹麦王国单方面篡改。”
“如今军事上的进展不过是让丹麦王国政府回到谈判桌前的必要手段,绝非普鲁士谋求任何进一步领土扩张的证明。”
俾斯麦侧过身来看向了身旁的赖希贝格伯爵,语气里带上了十足的尊重:“更何况,此次对丹作战的胜利,并非普鲁士一国之功。”
“奥地利帝国作为德意志邦联的领导者在南线统筹全局,牵制丹军主力,功不可没。”
“我和尊敬的赖希贝格伯爵阁下二人今日同坐在这里,代表的是整个德意志邦联的共同意志,而非是某一国的私心。”
这话把奥地利抬到了台前,但给足了哈布斯堡面子。又把军事胜利的性质从“对丹麦的惩罚”变成了“维护德意志邦联利益和欧洲条约秩序”。
赖希贝格伯爵深知俾斯麦此话的用意,但奥地利作为德意志邦联主席国,此时只能接过话头。
这位伯爵端着老派贵族的沉稳腔调补充道:“正是如此,奥地利帝国也始终致力于维护德意志地区的稳定和欧洲的和平秩序。”
“此次出兵奥地利帝国也是在履行德意志邦联主席国的职责,战后两公国的地位,自然也应在议定书框架内,由欧洲各国共同协商解决。”
罗素勋爵眼中的警剔不减,但他此时此刻至少听出了俾斯麦的退让之意——普鲁士没有独吞成果的意思,还愿意让奥地利维持主导。
这至少意味着,普鲁士暂时还没有打算撕破维也纳条约之后,欧洲均势的底线。
这位英国的外交大臣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拾起了外交大臣的从容:“俾斯麦首相阁下与赖希贝格伯爵阁下的立场,大英帝国能够理解。”
“维护《伦敦议定书》的有效性,确实是当下欧洲各国应做的首要之事。”
法国的多弗涅亲王又扫了俾斯麦几眼,但他也立刻找回了法国“调停者”的姿态道:“法兰西帝国同样认同这一点。”
“只要最终的和平方案符合欧洲和平的框架原则,法兰西帝国也愿意从中斡旋,推动停火。”
俄国代表布鲁诺夫也附和了英法两国代表的发言。
丹麦外交大臣夸德坐在原位,看着桌上的五大强国代表,在三言两语间又换了调子,仿佛他这个丹麦代表已经彻底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但他心里也清楚得很,迪伯尔要塞一丢,他们丹麦王国已经没有任何在会议桌上谈判的筹码了。
会议很快便从“调停”这个主题转入了战后安排的初步磋商。虽然有警剔和试探,但五大欧洲强国之间依然有心照不宣的利益平衡。
休会的间隙,俾斯麦走到会议厅外的露台,点了一根雪茄。
这次的国际会议,给刚当上首相两三年的他上了一课。
此时此刻,俾斯麦刚才还有些发热的头脑已经完全清醒了,换作他一贯的作风,或许真会趁着此次大胜,在谈判桌上步步紧逼,想把好处全攥在手里。
但是他所效忠的第二王子卡尔的“五球平衡”的话犹在耳畔,让他提前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在历史上,普鲁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列强中最薄弱的一环。
相比强大的邻国奥地利和法国,它是需要英俄保护以维持大陆均势的对象,大闹一番并无不可。
历史上的十几年后,也就是1875年,德意志第二帝国宰相俾斯麦威胁向法国开战,但最终,欧洲各国都不站在德意志第二帝国这一边。
过去所作所为形成习惯的模式,与变化了的现实之间产生错位,是人类的某种固有的认知终究有限的体现。
但出色的战略家与平庸的政治家之间的区别之一,就是因为能够吸取教训,对新的变化和挑战及时做出回应。
在1875年底,俾斯麦已经越来越认识到德国已经崛起这个既成的事实,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形成了一种以平衡为基础的外交战略谋划。
不过遗撼的是,1890年赶俾斯麦下台的威廉二世皇帝,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套战略——虽然一部分原因也是在于,德意志第二帝国内部已经没有能玩得转这套外交战略的人了。
其实,俾斯麦本人对这些事情也要负一定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