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迟迟未至,塞纳河两岸的梧桐依旧光秃秃的,灰蒙蒙的天空下,这座被德军占领了近一年的城市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德军在高加索受挫、巴尔干被意军反攻的消息像潮湿的墙缝里渗出的水,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整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地下印刷厂里油墨未干的传单、咖啡馆后厨里压低声音的争论,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德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维希,温泉疗养城的旧赌场被改作政府办公地,此刻这栋灰白色大楼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分裂。
他的军装上挂着荣誉军团勋章,袖口磨得发亮,头发灰白但脊背挺直。
此刻他坐在自己那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两个穿着便装、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沉默和警剔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人是达尔朗的参谋长,意大利与达尔朗舰队签署西海之盟后,土伦与维希之间仍保留着一条极细的连络渠道,而朱安正是这条渠道在维希政权内部最重要的接应点。
另一人是马尔蒂尼综合情报处通过瑞士渠道安排的连络官,名义上是日内瓦的商人,实际任务是评估维希军内反德派的实力与诚意。
朱安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冷掉的咖啡,然后将一份用打字机草拟的备忘录放在桌上。
备忘录的措辞极为谨慎:建议意大利南部边境部队保持“观察姿态”,在维希政权发生重大政治变动时,允许意大利军队以“恢复秩序”名义进入法国南部,条件是意军不得越过罗讷河,萨伏依由法国自治政府与意大利联合管理。
“我的要求很低。”
朱安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带着一种用职业军人的克制掩盖内心焦虑的语调,“赖伐尔的人已经在调动部队配合德军控制内核城市。至于贝当元帅——他已经老了,他不想再做任何决定。”
“所以现在由我来做决定,帮我们稳住南部。只要女王陛下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说服南部绝大多数驻军指挥官保持中立。”
达尔朗的参谋长补充道,朱安将军已与土伦方面通过非正式渠道确认,达尔朗舰队将在适当时机以“保护法国南部免受德军控制”为名派遣部分舰艇至科西嘉和土伦外围海域。
这些舰艇不会主动攻击维希守军,但一旦意军开始行动,法舰将同步介入,配合意军控制港口设施。
马尔蒂尼的连络官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不留书面记录是马尔蒂尼对所有外勤人员的第一条规矩。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表示会将这份备忘录亲手交到女王陛下手中。
朱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维希冬日的街景,远处阿列河的水面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他背对着两位来客,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象在自言自语。
“我替法国打仗打了三十年,现在我替法国做选择。”
他是维希政府的副总理,但在这个分裂的政权里,他的权力有时比贝当更大,因为他掌握着与德国占领当局的直接联系渠道。
德军在巴尔干和高加索受挫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而朱安的反德倾向已经通过亲德派军官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命令维希保安队连夜逮捕朱安派系的内核军官名单上的人,但这份名单在发出之前就被马尔蒂尼的情报网截获,目标军官早已转移至土伦郊外的安全屋。
他随即联系龙德施泰特元帅,要求德军加强对巴黎和里昂的控制,同时将一部分从巴尔干撤回休整的德军守备部队部署在法国南部边境以防意大利趁乱进攻。
但龙德施泰特的回复让他的后脊发凉:驻法德军主力已投入对法共游击队的清剿和对大西洋英国的防御,目前没有多馀兵力可用于加强南部边境防线。
为此,赖伐尔在巴黎郊外的私人别墅里召集了维希政权内的亲德派内核成员举行紧急会议。
他要求所有人做好最坏打算,一旦贝当彻底放弃权力,亲德派必须接管维希政府,同时请求德军直接进驻所有法国主要城市,在南部边境布雷,防止意军从尼斯和萨伏依方向突入。
会议记录被一名秘书偷偷抄写了一份,经中转传送到了马尔蒂尼手上。
贝当坐在维希政府总部二楼那间堆满旧文档和药瓶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份朱安提交的备忘录,另一份是赖伐尔请求德军直接进驻法国南部的紧急呈文。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颤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衰老。他已经八十五岁,每一个决定对他而言都象在骨髓里凿洞。
他知道朱安在秘密接触意大利人,也知道赖伐尔在秘密调动部队,但他没有干预。
他只是将两份文档都锁进抽屉里,然后对副官说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