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书房不大,但极为庄重——四壁是深色的胡桃木镶板,壁炉上方挂著义大利统一三杰的油画肖像,左侧墙上是一幅巨大的义大利半岛地图。
。他今天没有穿旧军装,而是穿着一件灰色的便服。桌面上摊著一份即将被签署的文件,内容刻律德菈已用打字机誊好,只余君主签名处的空白。
这间书房见证了太多萨伏依家族的荣耀与屈辱。
国王的父亲翁贝托一世就是在这间书房里签署了三国同盟条约,将一个年轻的统一王国绑上了德意志的战车。
现在,他要在这里签署另一份文件——退位诏书。
刻律德菈站在书桌前,翁贝托站在她左侧半步——王储今夜全程沉默,手掌一直搭在桌角,随时准备上前扶住父亲。
巴多里奥元帅站在她右侧,军装笔挺,勋章在灯光下闪著冷光。巴尔博站在稍远处,靠近书房门口,飞行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最高处。
窗外,罗马的夜色浓重而沉闷,远处的威尼斯宫塔楼上,那盏灯依然亮着——墨索里尼还没有睡。他正在为明天的新闻稿口述措辞,准备宣布他的帝国宣言进入倒计时。
他还不知道,一场看不见的棋局正在他看不见的方向落子。
刻律德菈将起草好的退位诏书和罢免墨索里尼首相职务的政令并排放在国王面前。
“父王。”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下的棋子,“墨索里尼要把义大利拖入地狱。军队反对这场战争——巴多里奥元帅就在这里,他可以亲口告诉您军方高层的真实想法。人民反对这场战争——您今天下午在窗后亲眼看见广场上被驱赶着喊口号的黑衫队。全世界的舰队已经在我们的海港外围枕戈待旦。您若再犹豫,罗马会流血,王室会覆亡,义大利会为一个独裁者的狂妄付出整整一代人的代价。您和我,还有整个萨伏依家族,都将在历史的审判席上没有任何辩护词可陈。”
国王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微微颤抖。六十六岁的老人,矮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椅子中几乎显得渺小。胃痛又开始隐隐发作,他没有去拿药片。
他想起1915年,在同样的五月夜晚,他站在产房门外听刻律德菈的第一声啼哭。那时他刚刚把国家推入一场被计算过的战争,还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
现在他知道,那盘棋他只下了一半,而他的女儿,正在替他补齐另一半。
刻律德菈今天穿的不是晚礼服,不是公主裙,出去见巴多里奥和巴尔博时穿的是便装便鞋。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军服式样的便装。那套便服是她今天傍晚回来后才换上的,肩线笔直,领口收紧,没有挂任何勋章。
这是她从十几年前,就一直在准备着的战场。
巴多里奥上前一步,他摘下军帽,额前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目。这位陆军总参谋长站在国王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陛下,军方已不再服从墨索里尼。今天下午,我已向公主殿下承诺:只要国王同意,军队听王室的。但如果您再拖延,我们可能无法保证街头不会出现失控的冲突。陛下,您对全体官兵负有最后的责任。臣已经让第二步兵营待命,把第九贝萨列里团的弹药车从库里移了出来。再拖下去,军队可能会分裂——那将是比输掉一场战争更糟糕的事。”
“陛下。”巴尔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有力,“黑衫军半数以上支持公主,法西斯元老中也有人反对这场战争。今天如果有人还想为墨索里尼殉葬,臣的黑衫军会让他们三思。”
国王抬起头,看向他的独子,翁贝托从父亲站进书房开始就没有移动过半步,此刻他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按在父亲瘦削的肩头,隔着旧便服感受那一身被几十年历史重负压弯的骨头。
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这样与父亲这样面对面地站立。
“父亲。我和您一样不希望有这一天。但这一天已经来了。我的那不勒斯军团,加上梅塞的第九贝萨列里团,拉比努斯的第二步营等,加上所有今晚站在我们身后的人——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每一个流过汗、喊过痛、饿过肚子、在报纸上看不到自己名字的人。父亲,请您签署退位诏书,然后把这个国家交给刻律。”
国王闭上眼睛,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手不再颤抖了。
他拿起笔,在退位诏书上写下自己的全名。每一个字母都是端正的,不像一个崩溃的人写的。
然后他拿起第二支笔,在罢免墨索里尼首相职务的政令上签名。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壁炉中木炭的轻微爆裂声。
刻律德菈在桌边站立了那么久,直到父亲的笔最终落回桌面,才将手杖轻轻放在桌上。
她弯下腰,以一个女儿、而不是即将登基的女王的身份,给了父亲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