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是从海平面上突然出现的,那座灰色与银色交织的城市从晨雾中升起的时候,刻律德菈正站在甲板上,手杖握在手中。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1932年的春天正在疯狂地向上生长——克莱斯勒大厦的尖顶在两个月前刚刚完工,帝国大厦在去年落成,华尔街的阴影投在深褐色的哈德逊河上。
这座城市不相信它自己会倒下,即使它已经倒下了。
但码头上的景象出卖了真相。
大批失业工人站在哈德逊河边的空地上,举着手写的纸板——与罗马特斯塔乔区那些纸板上写着相同的字,只是换了一种语言。
“我们需要工作。”
“孩子需要面包。”
“三年前我有一份工作,现在我有三个孩子。”
寒风从河面上灌进来,纸板在风中瑟瑟发抖。
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人站在码头栏杆后面看着公主的车队经过,他身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正踮着脚尖张望。
刻律德菈的目光与那个男人的目光撞上了三秒。
男人没有低头。
刻律德菈也没有移开目光。
大萧条已经进入第四年。
美国失业率逼近百分之二十五,银行破产潮仍在蔓延,胡佛总统被广泛认为无力应对危机。
眼下距离193
这位美国冠军出生于波兰,四岁学棋,六岁就能进行车轮战表演,是被菲舍尔亲口称赞过的罕见棋才。
与年老沉稳的托马斯爵士截然相反,列舍夫斯基的棋风如同他的年纪——锐利,炽热,不留余地。
棋局在纽约棋会举行,列舍夫斯基开局用了西西里防御的纳道尔夫变例,那是当时最激进的变化之一。他的白子像潮水一样涌向刻律德菈的王翼,每一步都在逼迫她应对。
刻律德菈没有应对。
她放弃了对王翼的防守,白子攻进来的时候,她只是将后翼的一枚黑兵往前推了一格。那步棋看起来与整个战局毫无关系。
然后第二格。第三格。兵冲到底线,升变为后。
列舍夫斯基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方才只差一步就破开了她的王翼防线,但此刻她新升黑后钉在了他的后方。他算了一下变化,算了三遍。
然后他伸手,将自己的王推倒。
“殿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放弃了王翼。”
“是。”
“你不怕臣攻进去?”
“怕。”刻律德菈说,“但你比我更怕。你怕你的进攻不够快。所以你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进攻上。你忘了棋盘的另一端也在进行一场比赛。你的王翼进攻和我的后翼升变,是同一盘棋。你选择了只看一半。”
。第六盘棋,法因在第四十二手认输,认输时盯着棋盘看了许久,然后抬头说道:“殿下的棋没有破绽——臣说的是,殿下没有给臣任何可以被称为‘破绽’的东西。臣不是在和一个棋手下棋,臣是在和一整套规则下棋。”
刻律德菈在纽约一共下了七盘棋,七战全胜,七位对手,七种风格,同样结果。
但她在纽约最重要的棋局,不在棋盘上。
在纽约逗留的第四天,她在华尔道夫酒店的大厅里,遇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
那人身材修长,面容英俊,即使坐在轮椅上也保持着挺直的姿态。他身旁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妇人——是他的妻子埃莉诺。
大厅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人。因为”的残疾人。
刻律德菈认出了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课本上,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将会连任四届总统,带领美国走出大萧条,走进世界大战,然后在大战胜利前夕告别这个世界。
她穿过大厅,走向他。
“罗斯福先生。”她说。
罗斯福抬起头,看见一个白发蓝眸的少女站在他面前,手中握著一根蓝色的手杖。
他没有认出她是谁——义大利王室的公主在美国的知名度远不如在欧洲——但他一眼就看出了她是哪一类人。
不是游客,不是社交名媛,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个人在下棋之前,先看了一眼棋盘。
“小姐,”罗斯福友善地微笑着,“我们见过吗?”
“没有,但我知道。我是义大利人,先生。萨伏依。”罗斯福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政治家的本能让他没有表现出惊讶——而是某种重新校准的神态,像是用一枚新的棋子替换了棋盘上的旧判断。
“义大利的公主殿下。”他说,“我在报纸上读过关于您的报道,您在国际象棋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