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刻律德菈下了五盘棋,全胜。
最后
五盘棋,五种风格,五场胜利。
义大利开局击败了斯福尔扎的西西里防御。西班牙开局拆解了鲁斯波利亲王的法兰西防御。后翼弃兵压制了比安奇伯爵的拒后翼弃兵。王翼印度防御困死了卡多纳上校的王翼急攻。
最后一盘,她用卡罗-康防御与老马斯特罗亚尼周旋了六十二手,最终以一兵的优势取胜。
每一盘棋,她用的都是不同的开局,不同的策略,不同的节奏。像是在用五种不同的语言,与五个来自不同国度的人对话。
而她说得比他们所有人都流利。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的晚报就出现了标题——《罗马棋会惊现少女棋手,五战全胜》。
报道没有提她的全名,只称之为“k小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谁。
奎里纳尔宫里那位白发蓝眸的小公主,国王的掌上明珠,萨伏依王室的明珠。
第二天,罗马的报纸加印了,第三天,都灵的报纸转载了,第四天,米兰的报纸也报道了,标题越来越长,形容词越来越多——“天才少女”“棋坛奇迹”“萨伏依的明珠”“罗马棋会百年未遇的奇才”。
费拉里教授将这些报纸一份一份地收集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他没有给刻律德菈看。
不是怕她骄傲——他从没见过她因为赢棋而骄傲——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些报纸在赞美她的同时,也在做着另一件事:将她塑造成一个“故事”。天才少女棋手,美丽的小公主,优雅聪慧的王室明珠。
这些标签像糖衣一样包裹着她的名字,让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一个童话般的存在——一个在棋盘上展露才华的、被父兄宠爱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公主。
没有人讨论她的棋风里那种异常,没有人注意到她五盘棋用了五种完全不同的策略,没有人追问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是如何在第一次公开对弈时就展现出这种仿佛身经百战的从容。
他们只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
费拉里教授合上文件夹,望着窗外。奎里纳尔宫的花园里,刻律德菈正坐在喷泉边的石凳上,手杖横放在膝头,望着水面出神。她的白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发尾的蓝色像是从水光中借来的颜色。
老教授忽然想起七年前,她第一次坐在棋盘前时的样子,那时她的手还太小,握棋子的姿势都有些不稳。
但她的眼睛,从那时起就是这样——平静,清澈,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更大的棋盘。
她已经在那盘棋里了,老教授想,她一直在那盘棋里。
三月。罗马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拉特兰条约》的签署让墨索里尼的声望达到了新的高峰。梵蒂冈正式承认了义大利王国,延续半个多世纪的“罗马问题”画上了句号。
报纸上将首相与红衣主教加斯帕里握手的照片连续刊登了一周,标题用尽了所有赞美之词。
“和解”“新时代”“领袖的远见”——这些词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义大利的土地上。
。照片里他站在墨索里尼身旁,身材矮小,背脊微驼,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刻律德菈站在奎里纳尔宫二楼的窗前,目送父亲的车队驶向拉特兰宫的方向。手杖握在手中,水晶王棋抵著掌心。
翁贝托从都灵回来了,二十三岁的王储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瘦而沉默的青年。他完成了军事学院的学业,正在军中服役,军装穿在他身上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合身。
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忧郁,而是一种沉静的警惕。
“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他问刻律德菈。
“看了。”
“第三版。”
刻律德菈点头,第三版是文化版,报道了她的棋赛。但位置被排在了最下方,上面是连篇累牍的《拉特兰条约》报道。
她的名字被挤在角落里,像一枚被推到棋盘边缘的棋子。
“故意的。”翁贝托说。
“我知道。”
翁贝托看了妹妹一眼。
刻律德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她今年十四岁,个子已经到他的肩膀,白发蓝眸,手杖不离身。
有时候他看着她,会觉得她不像自己的妹妹,而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精美,遥远,不属于这个时空。
“你不在意?”他问。
“在意什么?”
“他们把关于你的报道压在最下面。”
刻律德菈转过头,看着哥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白色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