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程鈞要了瓶白酒,轎子把白酒送到眼前,準備了兩支酒杯,給兩個人倒上了。
酒是好酒,醇香之中帶著股窖味,還帶著一股陳味。
沈程鈞端起酒杯,聞了一下,一口把酒乾了。
張來福也喝了一杯,酒剛下去,轎子又給兩人倒上了。
兩人都不說話,就這麼一杯接一杯喝酒,喝了沒多一會,轎子停了,它已經走到了車站附近。
沈程鈞親自給張來福倒了杯酒:“孫光豪是個好人,天分好,性情好,對你也沒得說,以後你多照應著他。
另外你替我囑咐他一聲,頂香看事這一行十分兇險,讓他別什麼神都請,再請了不該請的神,弄不好就把命搭進去了。”
張來福也知道孫光豪這習慣不好,在綾羅城當巡捕的時候,孫光豪為了報復上司,就請錯了神,要不是張來福給他弄出了十八道金絲,他這條命真就沒了。
可這事兒張來福還真就勸不住,之前升了坐堂梁柱,孫光豪就多請了不少新神,而今升了妙局行家,他家的神位肯定得多出來好幾個:“大帥,要不你親自去勸勸他吧,我也不說你是沈大帥,我就說是灰四爺專程來勸他。”
“我親自勸他?”沈程鈞還真想勸兩句,畢竟這次來一趟,他還沒有見到孫光豪。
可猶豫片刻,沈程鈞還是搖了搖頭:“算了,我還是不見他了,我怕我一失手,把他給打死了。”
張來福笑了:“你哪捨得把他打死?”
沈程鈞沒笑,他低著頭,眉頭微微往上挑,臉上帶著些無奈。
張來福也不笑了,因為他意識到沈程鈞剛才不是在說笑話。
“說實話,如果今天晚上的事情沒辦成,我也有可能錯手殺了你。”沈程鈞非常嚴肅地看著張來福,他說的是實情。
張來福沒有說話。
沈程鈞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暗殺的買賣本來就不好乾,真要是幹不成,我也不該怪你。
可現在的我和以前不太一樣,以前我做事講理,現在我想不明白什麼是理,就算能想明白,我也不一定能按道理辦事。”
說完這番話,沈程鈞轉身朝著車站走去。
張來福跟在身後,壓低聲音問道:“你之前說,你比未嘗魔王多錯了一步,到底是錯了哪一步?”
沈程鈞抬頭看了看夜空:“我手藝長了一層。”
張來福思索了片刻:“我覺得晉升應該是好事。”
沈程鈞點點頭:“晉升是好事,可我不知道我這手藝升到什麼地方去了。最高的手藝就是造化藝祖,造化藝祖往上是什麼境界,我真的不清楚,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清楚,可我確實升上去了,這一點我很清楚。”
張來福不知該說些什麼,沈程鈞說的這件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默默跟著沈程鈞往前走,走到了一座村子附近。
沈程鈞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了張來福:“別再送我了,弄得好像咱倆交情很深似的。這是咱倆第一回見面,以後還能不能再見一面都得兩說。
剛才我跟你說了很多我不該說的話,換作以前的我,這些話你永遠都不會聽到,你現在聽到了,我心裡很不踏實,你要再跟著我,我可能會殺了你。”
張來福迅速後退了幾步,朝著沈程鈞敬了個軍禮:“你告訴我的事情,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一直對大帥忠心耿耿。”
沈程鈞嘴角上翹,突然笑了:“你不需要對我忠心,哪怕你那份忠心是真的,我也不會相信。
我給你的東西,你好好守住,我沒給你的東西,你自己去爭。我相信整個萬生州到最後都是我的,我只是把這些東西先放在你手裡存著。
你要是把這些東西都留下了,而且還不用還給我,那算你有本事。你要是發現自己留不下,那就把這些東西還給我,那也不算丟人。
萬生州很大,這地方有的是好東西,撒了歡兒的往前跑吧,拼了命的往手裡拿吧。
再會了,張督軍。”
沈程鈞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張來福朝著他的背影又敬了個軍禮。
以後真的見不著他了麼?張來福也說不準。
回到轎子跟前,張來福給了大洋錢,讓轎子帶他回藥山府。
造化藝祖之上到底是什麼層次,張來福沒法去想像。
沈程鈞會變成什麼模樣,張來福也無從推測。
但沈程鈞有一句話沒有說錯,萬生州真的很大!
枯榆城離藥山府很遠,張來福很想睡一覺。
轎子的櫃門開啟了,給張來福鋪好了一床被子。
張來福蓋著被子,搖搖晃晃之間,眼睛睜不開了。
油紙傘在旁邊轉動,傘線微顫,好像獨自彈起了小曲。
真是小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