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极浅，却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指掌之间。
担任督察处这份差事，倒比他预想的更有趣味。
不仅每日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更能在波澜暗涌中捕获意外的机遇。
此番顺手设计李维恭，再借马奎那莽直愚钝的性子作为跳板。
竟意外铺就一条通往未来局座的门路。
如此既铲除眼前之碍，又为日后前程埋下伏笔，岂不是一举两得？
心思既定，他便提醒自己不可松懈。
接下来仍需暗中留意那两人的动向，适时再送上一阵“东风”。
方能将这盘棋走得更稳。
正沉思间，门外响起三记克制的叩门声。
“进。”
余则成推门而入，脸上挂着一贯的恭谨谦和的笑容。
“许督察！”
许忠义顿时换上热络的神情，起身迎上前。
亲昵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哎哟，老余，你这称呼可就见外了！”
“以咱们的交情，何必来这一套官场礼节？”
他语气随和，手中动作也显得自然无比。
然而心底里，许忠义却不由暗叹：
果然是经受过严苛训练的专业潜伏者。
不仅业务能力出众，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份时刻沉稳低调的定力，以及精准的职场分寸感。
若非如此，仅凭一人之力，又怎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安然至今。
甚至让站长都不忍轻易动他？
余则成见许忠义态度亲切如常，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对方并未怀疑到自己身上。
但他仍不敢有丝毫放松，继续扮演着那个谨慎本分有些怯懦的老实人，连忙摆手道：
“不不，忠义，你现在毕竟是督察身份。”
“奉站长之命清查内奸，我......我理当避嫌，绝不能让你为难！”
他语气恳切，仿佛一心为对方着想：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你有什么想问的，我一定如实作答，绝无隐瞒。”
许忠义听罢，几乎要在心底喝彩。
这言语的艺术，真是被余则成用得淋漓尽致。
分明是自己心头紧张，却说得句句在理，仿佛全是在替他许忠义考量。
这般说话，哪个上司听了不觉得舒心、不觉放心？
许忠义哈哈一笑。
“还走什么流程！”
再度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
“不瞒你说，内奸是谁......我已经有数了。”
余则成顺口接话。
“是......是吗？”
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不知是哪一位？”
许忠义忽然收起笑意，目光渐渐转沉。
“则成啊，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继续瞒着我吗？”
他见余则成依旧戴着那张温顺恭敬的面具。
一时玩心兴起，决定再添一把火。
当下神色骤冷，眼中锐利如刀，死死锁住余则成的双眼，仿佛已将他彻底看穿。
余则成心头骤然一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难道......暴露了？
怎么可能？
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究竟是在哪里留下了破绽？
他脑中飞转，来之前早已备好所有说辞。
设想过无数种应对之策，却万万没料到。
许忠义竟连问都不问，便摆出一副已然证据确凿的姿态。
仿佛早已认定他的身份！
怎么办？逃吗？
此地可是军统核心，插翅难飞。
早知如此，真该随身带一把枪。
即便最后时刻，也好自行了断，绝不能活着落入刑讯室......
就在他心念急转、几近绝望之际。
许忠义紧绷的脸色却蓦地一松，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轻松说道：
“其实你也早看出来了吧？”
“那个内奸就是马奎！”
余则成顿时怔住。
“啊？”
他情绪一时竟接续不上，脸上写满了错愕。
什么？马奎？
“马队长......他怎么会......”
余则成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
方才那片刻之间，心情如坠崖又升天，剧烈起伏几乎让他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