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县公安局二号讯问室外,郑长河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里面的浓茶溅出几滴。
“这老狐狸,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一句话不说。”
郑长河扯了扯警服领口,火气压不住地往上顶。
“他这是吃准了咱们不敢动用硬手段。”
李卫国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翻看着厚厚的卷宗。
卷宗里夹着全都是证据。有那两块准备用来沉江的石头照片。
“他不开口,其实也是一种回答。”李卫国合上卷宗,语气平缓。
“燕京那边切断了联系,钱明远现在是个弃子。
他死扛着不说话,无非是怕开口咬出上面的人,家里老婆孩子受牵连。”
郑长河坐回椅子上,“那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不耗。”李卫国把卷宗装进公文包,扣上搭扣。
“他钱明远说不说,已经改变不了他指使杀人灭口和纵火的事实。
把材料直接递给市局,再抄送一份给省革委会。”
李卫国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冷风灌了进来。
“只要证据链闭环,他不开口,这口黑锅他也背定了。”
视线转回大岭屯。
这场风雪下了整整两天,把山头和村道盖得严严实实。
林墨小院里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安稳。
小屋的煤炉子烧得通红。
林墨穿着件半旧的灰毛衣,站在炉子边,手里拿着根干净的木棍,在一个小铜锅里顺着方向搅动。
锅里熬的是防裂膏。
屋里飘荡着一股清凉提神的草药香,把刺骨的寒气全挡在了门外。
外屋同样热气腾腾。
方怡搬了个矮凳坐在炕沿边,面前放着个大木盆。
盆里飘着热气,里面泡着几十个她从村里各家各户收来的旧蛤蜊油铁盒、小玻璃药瓶和粗瓷小罐。
她挽着袖子,露出白淅的小臂,拿着抹布把一个个铁盒洗干净,再用干毛巾一点点擦干水分。
只是她做事虽然认真,脑子却容易迷糊。
“林大哥,这个盖子怎么拧不上呀?”
方怡举着个印着牡丹花的红铁盒,手里捏着的却是个透明的塑料盖子。
她用力往下按,盖子滑到一边。
林墨偏头看了一眼,“那是万金油的盖子,你拿去配蛤蜊油的铁盒,能拧上才怪了。”
方怡“啊”了一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赶紧把手浸进热水盆里,在一堆零碎里翻找配套的红铁盖,嘴里小声嘟囔:“我明明记得是一起放进去的……”
林墨笑着摇摇头,把锅里熬好的防裂膏盛进旁边的大瓷盆里晾着。
炕桌另一头,方晴盘着腿,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联合社帐册。
算盘放在她腿面上,白嫩的手指拨得噼里啪啦响。
“姐,你可仔细点。”方晴头也不抬,“这些旧盒子我都按一分钱两个的回收价入帐了。
坏一个,或者配错一个盖子,联合社就得多掏半分钱的成本。”
方怡赶紧点头,“知道了晴儿,我一定找对。”
方晴拿铅笔在帐册上画了个圈,咬着铅笔头,转头看向林墨。
“墨哥,你这人工费,我给你算一天两块钱不过分吧?
县城的工人也没你这手艺值钱。”
林墨拿起抹布垫着手,把热铜锅端下炉子。
“你看着记,反正是联合社的公帐,记多记少,最后也是你这个大帐房管着。”
方晴眼珠转了转,趁着林墨转身去添煤的工夫。
手腕一翻,把桌角那个装着“美白膏”的白瓷小盒飞快地扫进自己棉袄的宽大口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林墨添完煤,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方帐房,你这手脚挺利索啊。
公家的财产,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往自己兜里揣?”
方晴被当场抓包,完全没有心虚的意思,反而把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什么叫往兜里揣?这叫质量抽检样品!”
她把帐册往桌上一拍,“我是联合社的第一任大帐房,兼任物资总管。
这美白膏到底有没有你吹得那么神,我必须亲自保管,亲自试用七天。
万一涂出毛病烂了脸,我还能替大岭屯的妇女同志们拦下一场灾。
我这是为了集体利益牺牲个人!”
方怡在旁边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用沾着水的手背捂住嘴,肩膀直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