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稍歇,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一辆车身覆满冰碴子与泥雪的军绿吉普车,发出一阵暴躁的轰鸣,碾碎厂区门前的结冰路面,直挺挺地冲进大院。
车轮在雪地上拖出两条极深的黑色泥痕。
负责外围放哨的泥鳅正蹲在废弃车间门口抽旱烟。
看见那张熟悉的车,立刻掐灭烟头,转身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飞奔着冲进内堂。
“老大!车回来了!”
不到半分钟。
厂房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掀开。
黑熊披着一件纯黑色的水貂皮大衣,嘴里叼着半截卷烟,快步从阴暗的车间里大步迎出。
冷风吹过,翻起大衣粗糙的绒毛。
吉普车尚未停稳。
李卫国一把推开驾驶座的车门,翻身跳下。
军大衣的下摆沾满半干的泥浆。
黑熊大步上前,目光在李卫国脸上扫过,心脏本能地跳快了半拍。
“办成了?”黑熊压低声音,嗓音粗哑。
李卫国站在雪地里,冷风倒灌进脖颈,他却浑然不觉。
“彻底办妥了!”
李卫国语速极快,声音在空旷的厂院里显得格外硬朗。
“林墨给的那东西,让几位老将当场拍板,亲自下场兜底!”
黑熊咬紧后槽牙,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批文在走特急流程。”
李卫国眼中的狠色一闪而过。
“最多两三天!大岭屯就能挂上‘甲等绝密科研基地’的军牌!
你现在立刻派兄弟走后山野道,亲口去向林大夫汇报!”
“你告诉林大夫!让他安心在大岭山待着!”李卫国松开手,转身走向车门。
“批文一落,钱明远那个狗东西就算长了翅膀,在奉天省也死定了!”
黑熊听闻大局已定,胸膛剧烈起伏。
一把扯掉嘴里的烟头,扔在雪地里狠狠碾碎,眼底翻涌起嗜血的凶光。
“明白!我这就安排人进山!”黑熊重重点头,声音掷地有声。
李卫国没有废话,拉开车门重新跳上吉普车。
“我离开县委大半天了,这期间姓钱的肯定在作妖。
县里一摊子烂事需要我出面压着,大岭山外围的动静,靠你们的转运网给我死死盯住!”
引擎再次咆哮。
吉普车倒车、调头、加速,一气呵成。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车身如同一头脱缰的野兽,径直冲出修配厂大门,直奔松江县革委会大院。
与此同时。
县委办公大楼门前的大院内。
气氛冷得能结出冰来。
钱明远穿着考究的灰色中山装,外面披着黑色的毛呢大衣。
站在办公楼台阶的最上方,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
之前在国营招待所里,探子汇报的“大岭屯敞开吃肉吃大白面”的消息,象一把尖刀彻底绞碎了他的理智。
在动用了部委级权限、全面封杀松江县所有物资流通渠道的情况下。
几百个泥腿子不仅没有饿死,反而办起了露天流水席。
这已经不是打脸,这是把他的权力按在雪地里摩擦。
短暂的失态后,钱明远迅速恢复了体制内的伪装。
他立刻带人直冲县委大院。
在他阴暗的官场逻辑里,大岭山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
唯一的解释,就是松江县的一把手李卫国,在这个节骨眼上动用了县里的战备储备粮仓,暗中接济了林墨。
小王和六名便衣干事排成一列,面色不善地守在钱明远身侧。
几名端着搪瓷茶缸、抱着蓝皮文档夹的县委干事刚刚从主楼里走出来。
迎面撞上这阵仗,吓得纷纷停下脚步,贴着墙根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卫国到底死哪去了?!”
钱明远盯着台阶下负责通报的秘书,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秘书满头是汗,结结巴巴:“主任……主任去下面公社视察了……”
“视察?”钱明远冷笑一声,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如刀。
“我看他是去给人当搬运工了吧。”
就在这时。
县委大院敞开的铁栅栏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军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路的风霜和泥泞,蛮横地冲进大院。
车身在水泥地面上滑行出半米,稳稳地停在办公大楼正前方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