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算题，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何为社会？何为人？】

    问题乍一看似乎简单，细想之下却又觉得宏大深邃，直指根本。

    诸葛亮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张显，只见对方目光平静，等待着你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核。

    这一年的苦读，观察，思考，在这一刻汇聚。

    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一年的种种，集市上井然有序的交易，工坊里轰鸣的蒸汽机与专注的匠人，田埂间石大牛那样老农脸上满足的笑容，学堂里小伙伴们热烈的讨论，将军府门外小张谦那纯净好奇的眼神，乃至并州严密的户籍制度，高效的物资调配，对技术的推崇，对教育的普及————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凝。

    “亮浅见，冒昧陈之。”

    “《荀子》有云：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故亮以为，社会者，人之群”也，然此群”非乌合之众，乃是有序之聚合。”

    他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农人耕于田，以其所获养工，养士，匠人作于坊，以其所造利农，利兵，士人治学理事，以其所能定规条，明教化，兵卒戍守疆土，以其勇力保境安民。

    各行各业，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又相互依存，互通有无，此尤如人身，百骸九窍，各有其用，协调方能行动自如。并州之有序”，便是使此群”之各部，能更高效协作，各得其所，共生共荣。

    社会之强弱，不在个体之勇悍，而在其群”之组织是否得法，能否令众人之力汇聚一处，而非相互抵消。”

    说到这里，他看向张显，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阐述第二个问题。

    “至于人————”诸葛亮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此几希”者，亮以为，在于人有心”，能思，能学，能创造，能明礼仪，知廉耻，亦有追求更好生活之愿力。

    并州蒙学小学，授人知识，开人智慧，便是滋养此心”，匠作营评定等级，鼓励创新，便是激发人创造之能，市井公平交易，农人得享其成，便是满足人安居乐业之愿。

    人非草木，亦非只会劳作之牛马，理想之世，当使人不仅能生存，更能有尊严，有希望地生活，使其心”中之善与智，得以发扬。

    观并州之政，限制豪强，扶助贫弱，推广教化，重视技艺，亮隐约感到，其所图者，或许便是让更多寻常之人，能活出人”应有的样子，而非仅是活着。”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张显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赏与震撼。

    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本意是想看看诸葛亮的思维能走到哪一步，不论他给出的答案是否能让自己满意，诸葛亮的考核其实都已经通过了。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却是，诸葛亮给他的回答，确是直指了他最想要的。

    人，必须活的象人！

    良久，张显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可知道，成为我的弟子，你身上所要承载的压力会如何？”

    “常人若是取得了成绩会赢得夸赞，崇敬。”

    “而你以后取得成绩，哪怕再大，也都会被人认为是正常，原因便是你是我的弟子，这一切都是正常。”

    他缓缓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成为我的弟子，就好比成为了我的影子，你所成就的一切都会打上我的烙印。”

    “这些，你能否承受？”

    诸葛亮心中一凛，起身坦然：“亮无惧！”

    张显微微侧首脸上露出笑意：“那往后，你便在将军府住下吧。”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知道这句话的潜在意思了。

    他再拱手：“亮，拜见老师。”

    “恩。”张显微微颔首，回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