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旱
,坡塘深挖一尺,县里多记一分工,我这就去协调!”

    他马不停蹄,又奔向下一处。

    他要根据各处的旱情轻重,水源潜力,人力多寡,不断调整分配本就紧张的资源和人力。

    哪里需要加派清淤队,哪里需要紧急打新井,哪里需要严格实行轮灌甚至休灌,保大田舍小田,都需要他当场决断。

    汗水湿透了他的吏服,紧紧贴在身上,又被烈日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嘴唇干裂出血,他就拿起腰间的水囊抿一小口润润,舍不得多喝。

    斗笠下的脸庞,瘦削却棱角分明。

    入夜,县衙旁临时设立的抗旱组依旧灯火通明。

    阮瑀就着昏暗的油灯,与几位老农,经验丰富的陂官,井匠一起,对着虑虒县的河渠水利图,激烈地讨论着。

    “这里,这里地势低洼,去年勘测时就说下面有暗河,应该立刻组织打井队!”

    “西山的那个渗水点,水量虽小,但如果用陶管接引,或许能多灌五十亩山地!”

    “郡里发下来的新式翻车太少,能不能请晋阳工坊再调拨一批?或者我们自己仿造?咱们虑虎以前是工坊的主体,虽然大多匠人都去了晋阳,但咱们多少还会一些不精细的手艺活,仿造肯定能成,就看郡里的意思。”

    阮璃认真地听着,不时发问,然后用炭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拟定第二日的调派方案。

    他将自身所学的算学,格物知识,与老农们的实践经验完美结合。

    他写的抗旱公文,条理清淅,数据准确,建议可行,通过快马源源不断送抵郡守府,甚至得到了荀或的亲笔批阅和赞赏,并作为范例转发其他县参考。

    日子在一天天的煎熬和奋斗中过去。

    虑虎乡村的水井那边,在挖下去近数丈后,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汩汩”声!浑浊的地下水涌了出来!虽然水量不算特别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村的田地和人畜暂时无忧。

    消息传开,农人们的干劲更足了。

    清淤的队伍,顶着恶臭和酷暑,将一段段堵塞的渠道疏通。

    当浑浊的渠水终于艰难地流到下游干涸的田地时,农人们欢呼着,用手捧起水,小心地浇灌到庄稼根部,如同呵护最珍贵的宝贝。

    新打的深井,十口中总有两三口能冒出清水。

    坡塘经过深挖和引流,也多少蓄住了一些救命水。

    晋阳支持的粮食,工具,医药也陆续到位。

    虑虒县虽然依旧干旱,但却不算难。

    阮璃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最需要的地方。

    和农人们一样满身泥污,一起啃干粮,睡田埂,一年多来他早已被虑虒的农人当成了“自己人”。

    他会耐心地教农人如何调整翻车更省力,会严厉呵斥企图偷奸耍滑的油子,也会因为一个老农偷偷塞给他的一个干瘪的野果而眼框发热。

    并州高效的官僚体系在此时发挥了巨大作用。

    郡守荀或坐镇晋阳,统筹全局,调拨资源。

    各县像阮璃这样的基层官吏则坚决执行,并根据本地情况灵活变通。

    政令畅通,上下同心。

    一个半月后,当第一场象样的雨水终于淅浙沥沥地落在虑虎县的土地上时,许多农人冲进雨幕中,仰起头,任雨水冲刷着脸庞,又哭又笑。

    雨不大,远不足以彻底解除旱情,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希望。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骑快马从晋阳而来,送来了郡守府的嘉奖令和升迁文书。

    文书送达时,阮瑀正披着蓑衣,和石老犟等几个老农站在田埂上,看着雨水滋润禾苗,脸上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虑虒县典农吏阮瑀,抗旱有功,体恤民情,举措得宜,保境安民——特擢升为兹氏县丞,兼领督农史。”

    驿骑高声宣读完毕,周围闻讯而来的农人们纷纷发出欢呼道贺声。

    阮瑀接过文书,看着上面殷红的官印,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两年前离开洛阳时,老师蔡邕与他说过的话,多看看,多走走,世间真理并不尽在书中。

    他想起了初到并州接受荀或考核时的忐忑,想起在基层摸爬滚打的日日夜夜。

    他抬起头,看着雨中那些朴实的,带着真挚笑容的脸庞,看着那些重新焕发生机的田地,将升迁文书仔细收好,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阮瑀惭愧!此非我一人之功,乃虑虒百姓自救之功,乃晋阳上官调度之功,乃前将军高瞻远瞩,兴修水利之功!

    瑀,只是尽了本分而已。”

    雨丝轻柔,洗刷着尘埃,也洗刷着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