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坐着一位三十多岁、面色黝黑、手掌粗大的中年男子,名叫田睢,是王烈门下最通晓农事的弟子,此番被任命为太原郡“劝农都尉”,专司新农具推广与农法传授。
“老师,”田睢声音沉稳,带着农人特有的实在。
“阳曲、祁县一带,豪强隐匿田地最多,小民失地也最甚,张使君雷霆手段,将这些田亩收归官有,再租于无地之民,本是天大善政。
只是……学生担忧,那些佃户世代依附豪强,骤然换了新主,又听闻要用从未见过的‘曲辕犁’,心中恐有疑虑,甚至畏惧。”
王烈微微颔首:“疑虑乃人之常情,故为师亲往阳曲,便是要以身示范,以诚动人,新器之利口说无凭,唯有使其亲见亲试,方知其能省力增产之妙。”
他眼中闪铄着智慧的光芒:“田睢,记住,农事乃根本不可操切,宣讲之时态度需谦和,讲解要细致更要选那等勤恳踏实、在乡间略有威望的老农先行试用,待其尝到甜头,自会口口相传,胜过官府千言万语的强推。”
“学生明白。”田睢郑重应道。
车队抵达阳曲县城时,已近午时。
阳曲令孙谦(被收服)早已带着县衙一干人等在城门外迎候。
孙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司法曹的铡刀才过去没多久现下他依旧心有馀悸。
“下官孙谦,恭迎王郡丞!”孙谦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王烈淡然回礼:“孙县令不必多礼,老夫此来,只为农事,现下秋收已结,农闲片刻正好宣讲。”
“知晓郡丞来意,宣讲之地已然备好。”孙谦连忙道。
“就在城南三里外的李家庄!那里地势平坦,靠近水源,聚集的佃户也多!下官已命人搭好了木台,备下了……备下了几头耕牛。”他本想眩耀准备充分,但想到王烈此行的内核是新农具,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王烈点点头:“有劳孙县令了,那便前往李家庄吧。”
李家庄的打谷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数百名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佃农被里正和衙役召集而来,脸上带着茫然、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场边空地上,孤零零地拴着几头老牛。
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地中央摆放着的几架造型奇特的物件、一架有着弯曲辕杆、结构精巧的犁,一架带着漏斗状木箱和几根尖嘴的播种工具(改良耧车),还有几把崭新的、闪着寒光的铁锹、锄头。
“看!那就是官府说的新犁?弯弯曲曲的,看着怪模怪样……”
“还有那个,是耧车吧,怎的跟以前的耧车大不一样了?”
“听说不要钱给咱们用?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别是糊弄人的吧?”
“你怕是个傻子,这是使君的意思,你这话是说使君要骗你?”
“.这.当然不是了,我这不是没反应过来吗!”
议论声嗡嗡作响,随着王烈的牛车缓缓驶入打谷场而渐渐平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白发老者身上。
王烈在田睢的搀扶下,稳步走上简陋的木台。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白,目光温和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写满困苦的脸。
“乡亲们。”王烈苍老却清淅的声音传遍全场:“老朽王烈,奉荀县君之命,掌太原劝农事,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那就是让大家的地,能多打粮食!让大家的碗里,能多几粒米!”
简单直白的话语,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台下顿时一片寂静。
王烈指向场中的曲辕犁:“此物,名曲辕犁。非是老朽所创,乃是张使君所创遣能工巧匠打造,其妙处何在?”
他走下木台示意田睢牵过一头牛,亲自将曲辕犁套好,田睢扶犁,一名健壮的郡府护卫在前牵牛。
“大家看好了!”王烈提高声音。
“此犁较之旧式直辕犁,辕曲而轻,便于回转调头,一人一牛即可轻松驾驭!且犁铧入土更深,翻土更碎,省力近半!”
随着田睢一声吆喝抬起犁头,护卫便拉着牛缓缓步入刚收成完的田中。
下犁,耕牛走动。
只见那弯曲的犁辕灵活地转动,犁铧深深切入还有寸许秸秆的泥土中,轻松地将一大块土坷垃连同秸秆一同翻起、打碎,留下一道整齐而松软的犁沟。
速度明显比旧式直犁快得多,也轻松得多!
“咦?真的轻快!”
“看那翻起的土,又深又碎!”
“一个人就搞定了?省了一个劳力啊!”
围观者中顿时响起一片惊讶的议论声,佃农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省力,意味着他们能耕更多的地,或者在农忙时节省下宝贵的体力。
紧接着,田睢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