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荀彧,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复杂。
荀彧拱手,笑容温润:“元方兄,颍川一别,久违了,文若冒昧来访。”
陈纪还礼,语气平淡中带着疏离:“文若贤弟,今为张使君臂膀,日理万机,何暇来此陋室?”
话语中隐含对荀彧“投效武夫”的不解甚至一丝轻视。
荀彧不以为意,环顾四周,看着散落的典籍和破败的墙壁,叹息道。
“元方兄乃陈太丘公嗣子,家学渊源才器宏深,竟屈居于此县学博士之位,整日与这断简残篇、漏风屋宇为伴,彧观此景,实为兄不平,更为这晋阳学子惋惜!”
荀彧神色转为严肃:“元方兄可知,此间县学,乃至整个太原郡学,昔日经费几何?皆被王氏及其爪牙中饱私囊!学子膏火、修葺之资、束修之礼,十之七八入了私囊!
更有甚者,王氏子弟及其附庸,不学无术者,却能占据学额,挤占寒门学子进身之阶!此非兄一人之困,乃并州文教之痼疾,士林之耻!”
“张使君诛除王氏,查抄其产已明令将部分逆产划拨郡县学,专供修缮馆舍、购置典籍、资助贫寒学子之用!”
陈纪眼神微动,但仍保持克制:“张使君行事果决,令人钦佩。然整顿吏治整饬学务,非一日之功,恐非一介武夫所能深谙。”
荀彧等的就是这句!他立刻正色道:“元方兄此言差矣!张使君虽出身军旅,然深知吏治清明、文教昌盛乃地方长治久安之基!
故甫定晋阳,便设‘司法曹’以正法纪,更欲求大才以整肃学务清理积弊拔擢真才!”
荀彧直视陈纪,目光锐利:“元方兄家学深厚,明察秋毫,更曾在地方历练,深知其中积弊。”
荀彧拿出张显的亲笔信和那份举荐他为“太原郡功曹从事”的奏章副本。
“使君深知元方兄之才,更敬重陈太丘公‘梁上君子’之风!故特命彧持此信与荐表前来。
使君言:‘功曹一职,掌郡吏选举、功过考课,乃郡府之纲纪所在!非陈元方之清正刚直明察秋毫不能任!’
使君欲以功曹从事之重责相托,整顿吏治,清理学田积弊,重建选士之制!使寒门有路,贪渎无处藏身!”
荀彧语气激昂:“元方兄!昔日太丘公于乡里,尚能导人向善,使‘梁上君子’自惭而退。
今并州糜烂吏治败坏,学务荒废,正需兄承继父志,执掌纲纪,为并州生民涤荡污浊,开一清平世界!兄乃名门之后,身负天下之望,岂能坐视沉沦,独善其身于此陋室?”
荀彧最后放低声音,带着一丝恳切:“彧不才,亦知晓空谈误国。张使君定并州太平之志,有除暴安良之勇,更难得有整饬吏治、振兴文教之心!此等明主,此等良机,元方兄,岂可轻弃?颍川子弟,当为天下先!”
陈纪紧握着那份荐表,指节发白,荀彧的话如同重锤,敲打在他心头。
父亲的清名、自身的抱负、眼前破败的学馆、王氏倒台后的巨大权力真空和改革契机……种种思绪激烈碰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份压抑的郁气已被一种锐利和决然取代,他对着荀彧,也是对着虚空,斩钉截铁地说道:“好!荀文若,你赢了!这功曹纪应了!”
得到陈纪的准确答复,荀彧内心这才稍缓了几口气。
他拱手作揖:“元方兄大义!”
晋阳太守府的书房内,张显一席白袍,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后,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烛光摇曳,在他疲惫却锐利的眼眸深处投下跳动的光影,也照亮了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牍。
手指划过一份摊开的竹简,上面是虑虒韩及送来的急报,甲虒营军铁坊全力运转,得新甲五百套,新制环首刀千柄、长矛头千馀已入库,然采掘铁矿人手不足,现生铁储备告急,需速调拨。
他提笔醮墨,在简旁空白处批下“速调王氏抄没之生铁料千石,着韩及亲验接收”。
字迹刚劲,力透简背。
刚搁下笔,又拿起另一卷。
这是谷雨所设密谍送回的密报,关于太原一众豪强的动向。
“阳曲张裕闭门谢客,然其心腹管家频繁出入城西酒肆,与祁县、榆次数家粮商密会,疑串联抗税,或囤粮居奇。”张显的指尖在“囤粮居奇”四个字上重重一敲,发出笃的一声轻响,眼神骤然转冷。
“主公。”
荀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尘仆仆,却又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张显抬头,看到荀彧掀帘而入,脸上虽带着奔波后的倦色,但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中,却闪铄着成功的光彩。
“文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