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富商的女儿,家境优渥,自小备受宠爱,未曾经历过缺吃短穿的窘境。
当年嫁给李修文这个读书人时,父母还给了不少嫁妆。
可这些年,都被丈夫一些撑排场、好面子的要求,给耗得差不多了。
“夫君,咱们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明珠的声音柔和,却也带着几分疲惫。
“你每月的俸禄只有那么些,除去三餐、日常开销、笔墨纸砚的费用,哪里还有余钱请仆人?
就连前日为了请县丞大人吃饭,买了些肉和鱼,都是我当了…
你若还嫌不够,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修文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娘子此言差矣!我乃朝廷命官,九品之职虽低,却也是正经的官员。
《大夏会典》中明确记载,九品官员可配两名仆人、一名丫鬟,这是规制,岂能因俸禄微薄而废之?
若是连这点排场都没有,岂不是让那些胥吏、乡绅看轻了去?
再说,我与那些同僚,俸禄相差无二。
为何他们的俸禄,就能够配制仆人,我的就不行?
我看是娘子持家方面,仍需向诸位同僚的夫人多多学习才是。”
宁明珠听得这无端指责的话语,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别的官员要么是祖上有资产,街上有店铺,生财有道,家底丰厚。
要么是丈夫经常外出授课、写诗写帖卖字画,有额外的营生挣钱。
李修文,自视清高,根本不愿意做这些事,待遇却要求跟他们相同。
这又如何能让人做到呢……
李修文却还没说完他的要求。
“再说这服装!
《大夏会典》明确规定,九品官员公服需用青色,袍角绣‘练雀’纹样,束乌角带,配黑色靴履……
还有出行,‘九品主簿无马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吃食方面,九品官员日常饮食需‘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不可过简,亦不可过奢’。
你看看咱们家,每日不是青菜豆腐,就是糙米饭……”
“所以银钱从哪里来呢?”
宁明珠打断了他,轻轻说道。
一提到银钱,刚才还侃侃而谈的李修文顿时噤了声。
他轻咳一下,时不时瞄几眼宁明珠,这才缓缓道:
“家计向来是由妇人操持的,君子不经手这些铜臭之事……”
“我一直两袖清风,对娘子一片赤诚,全部家产都在娘子手中……”
“分配采购这些细琐小事,由娘子经营,我总是放心的……”
“其实家中银钱肯定是够的,只要拿账簿过来,我一查便知该如何开源节流……”
宁明珠心中惨然一笑。
家中日常经营都令她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时间记账簿?
就算有,排场方面,李修文哪肯削减半分?
她有的,只有那份快被用完了的嫁妆单子,和当铺收据罢了!
满口不提用嫁妆,却是满篇都要用!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难道要把这些事情说出来,驳丈夫的脸面吗?
女子应当贤良淑德,以丈夫为天,怎么能拒绝丈夫的要求。
“唉……”
宁明珠放下手中针线活,起身开箱翻找着什么。
不一会,她小心翼翼的拿着一样东西,撑着油纸伞,走出了家门。
这物件用一块旧布包裹着,是她的最后一件嫁妆——一只羊脂白玉镯。
这玉镯,原本是一对,但另一只前些日子为了宴请县丞,已被当掉。
如今,这最后一只,终究也是留不住了。
这对玉镯,当年还是母亲亲手塞给她的,谁知…如今…
物非人也非了呢…
走出院门,宁明珠正在思考哪个当铺,价钱更为公道一些。
结果刚拐过路口。
她就被一股香风,给绊住了腿。
那食物的香气夹着雨点的湿润气息,显得更加鲜明、强烈。
就像水滴荡漾在她心上,突然照见了久远的回忆。
这熟悉的葱油、混着焦脆面饼的味道——想起来了,是她出嫁前最爱吃的葱包烩。
李修文好面子,自她嫁过来后,向来不允许她吃这些街头小吃。
他说这有辱斯文,只有平头百姓才会吃这些东西,再加上家中银钱也并不富裕。
久而久之,她也就再没买过了。
虽然葱包烩,其实很便宜…
宁明珠抬腿欲走,但这香气,却又似乎比寻常葱包烩多添了几分魔力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