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紫云真人严厉的目光已然扫来:“嗯?桑予,这便是你的见解?”
洛桑予额头冷汗都冒出来了,心中大骂陈照雪,他方才只是复述问题,根本来不及思考答案。
就在这极度窘迫的关口,柏一白那句仓促的提醒,连同陈照雪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还有紫云真人方才讲的“心外无物”、“不滞于形”,竟奇异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碰撞了一下。
一个模糊却异常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晨光,骤然闪现。
他想起了幼时在昭武王府,看到街边冻饿将死的流民,不顾管家阻拦,执意将自己的新裘衣披在对方身上。想起了无视下人“脏污危险”的劝阻,执意将那个蜷缩在角落、眼神凶狠如受伤小兽的流浪儿李妲觅带回王府。
那些画面清晰无比,伴随着当时心中涌动的、不容置疑的冲动。
他觉得该做,便去做了,旁人的目光和言语,何曾真正动摇过他?
洛桑予猛地抬起头,迎着紫云真人和满堂同门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磐石般的笃定:
“弟子……以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认定此事当为,纵使千夫所指,举世皆非,亦当勇往直前!他人言语,可听,可思,却却不可因其而移己志!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唯问本心!”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顺,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在安静的明理堂内回荡。
“好一个‘唯问本心’!”紫云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严厉之色稍缓,竟抚掌赞了一句,“虽言辞尚显稚拙,然其意已明!君子行于世间,立身处世,当有主心骨!不会因他人言语而放弃己志,故当做自己应做之事!此乃立身之基!桑予,此解甚好!”
洛桑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悄悄舒了口气,后背的冷汗似乎都干了。然而,他嘴角刚来得及扯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紫云真人的话音陡然一转,如同冰雹骤降,严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洛桑予和柏一白:“然则!讲学问道,乃求道之根本!尔等二人,方才堂上嬉戏,扰乱秩序,视门规为何物?!”
洛桑予和柏一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清晖派门规森严,戒律如山。”紫云真人声音冷硬,不容置疑,“凡弟子犯过,必以典籍澄心涤虑!罚你二人,抄录《清心咒》一百遍。明日晨课前,置于案头。若有懈怠,加倍重罚!”
“一百遍?!”柏一白眼前一黑,发出一声压抑的、绝望的低嚎。
洛桑予也懵了,一百遍《清心咒》!那厚厚一卷,字字珠玑,也字字要命!
他下意识地看向始作俑者陈照雪,那人依旧端坐于前排,背影挺拔,仿佛刚才提议让他回答问题、间接导致他被罚抄的,根本不是他本人。只是在紫云真人宣布处罚时,陈照雪似乎极其自然地、微微侧首,朝洛桑予这边瞥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洛桑予却从那平静里,清清楚楚地读出了一丝……计谋得逞的、无声的嘲笑。
“陈照雪!”洛桑予心中怒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把那三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他狠狠瞪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背影一眼,眼神如果能化为实质,此刻陈照雪的后背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
暮色四合,桌案上,厚厚的《清心咒》摊开着,旁边堆叠的宣纸已经写满了小半尺高。
墨迹淋漓,字迹从最初的还算端正,逐渐变得潦草、扭曲,如同被狂风吹乱的枯草。洛桑予手腕酸麻得像是要断掉,指尖也染上了洗不掉的墨黑。
“天清地宁,阴阳和合……神清气爽,心垢自澄……”洛桑予有气无力地念着,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强撑着又抄完一页,将笔随手一扔,墨汁溅出几点污痕也懒得去管。
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咚”的一声,重重磕在了冰冷的桌面上,彻底坠入了黑暗。那页刚刚抄完、墨迹未干的咒文,被他压在了脸颊下,字迹糊成了一团。
“洛桑予!醒醒!我先走了!”柏一白焦急的喊声和“砰砰”的砸门声,如同惊雷般将洛桑予从梦中炸醒。
他猛地坐直,茫然四顾,窗外天色微亮,桌案上《清心咒》只完成了可怜巴巴的三页半。
完了!洛桑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一百遍!他连零头都没抄完!
“要死了要死了!”他手忙脚乱地跳起来,胡乱抹了把脸,也顾不上被压皱的咒文和脸上的墨痕,抓起那可怜的三页半,冲向晨课所在的前山。
弟子们大多已盘膝坐定,面朝东方,吐纳着天地间第一缕精纯的紫气。柏一白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洛桑予狼狈地冲过来,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飞快道:“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快!”他不由分说将厚厚一叠抄纸塞到洛桑予手里,又指指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