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后。
大秦,御书房。
“陛下,边境八百里加急——十三公子率三千铁骑,直扑孔雀王朝腹地!”
蒙毅垂手而立,神色微凝,眉梢却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嬴冰能提前嗅到孔雀王朝的动静,他们自然更早收到密报。只是——区区千把人,连边关守军都懒得调,咸阳百姓拎根扁担都能把他们堵在城门外。
“朕记得清楚,这小子离家两年有馀了吧?比老九当年还野。”嬴政唇角一扯,冷笑如刀。
嬴氏这一代,有两个名字让人头疼:赢璟初,是头扎进云里的鹰;嬴冰,是条游进海里的蛟。
嬴冰出生那年,政哥刚夺回朝纲,满朝风雨,哪顾得上奶娃娃?只能放养。
谁料阴差阳错,他竟撞上了赢璟初——自那日起,命运像被点了火的引线,噼啪爆燃,再难回头。
等六国归一、政哥腾出手想管教时,嬴冰早翻墙溜出咸阳,一走就是两年杳无音信。
“陛下,要不要派羽林卫暗中护持十三公子?”蒙毅试探道。
毕竟人在孔雀王朝的地盘上,山高水远,谁知道下一刻会撞上什么埋伏。
“不必。”嬴政摆手,语气沉静,“这些年他顺风顺水,该尝尝血味了。不闯几回鬼门关,骨头长不硬。老九当年,不也是这么熬出来的?”
他摇头轻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额角。
赢璟初三个字,至今听着都让太阳穴突突跳。
“陛下,这是前线新呈的密折,请您过目。孔雀王朝坐拥数千万佛徒,若煽动狂信,恐成心腹大患。”
蒙毅点头应声,神情已转为肃然。
信仰这东西,最是邪性——一旦入脑入魂,便敢赤手撕虎、赴死如归。
当年六国复灭前,多少死士就是被这般洗得神志尽失。
“慌什么?”嬴政端起酒樽,浅啜一口,语带轻嘲,“诸子百家蛰伏多年,也该抖抖翎毛、亮亮爪牙了。统一六国时留着他们,不就是等着今天用?”
论兵器甲胄,大秦或许尚有精进空间;
可论信仰根基?
诸子百家面前,什么佛光梵音,统统得退避三舍!
更何况如今的百家,早已不是旧日模样——
墨家铸骨,法家立矩,道家运筹,农家固本,纵横家捭合四方,阴阳家调和万民。
毫不夸张地说,大秦的血肉筋脉里,每一寸都浸透了百家精魂。
装备、信条、治术、民心……无一疏漏。
若这样还能被佛门钻了空子,那百家干脆摘了冠冕,卷铺盖回山种田去!
“遵旨。”
蒙毅躬身领命。
帝王只需号令,怎么布阵、如何破局,自有贤者操刀。
始皇帝若事事亲揽,还要满朝文武作甚?
“扶苏那边,可有回音?离京这么久,怎还不见人影?”
嬴政放下酒樽,目光投向殿外苍茫天际,眼神复杂难辨。
赢璟初与嬴冰,虽不安分,却赤胆忠心,这些年办的桩桩件件,皆为大秦添砖加瓦;
唯独扶苏——这个被捧在掌心养大的长子,反倒越走越偏。
政哥至今想不通:为何从未刻意栽培的两个儿子,反而挺拔如松;而倾尽心血浇灌的扶苏,却长成了歪脖子树?
若非血脉确凿,早拖出去斩了。
“这……”
蒙毅喉头一紧,一时哑然。
嗯?
嬴政蓦然侧首,剑眉陡扬,眸光如刃,直刺而来。
蒙毅不敢再拖,只得苦笑低声道:“陛下,臣一月前便传了诏令。扶苏公子确已离开长城,可他并未返京,而是带着亲信,径直去了泗水郡下相县……”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下相,表面是个寻常郡县,实则是六国遗毒最深的巢穴,街头巷尾,不知藏了多少咬着牙不肯散的亡国馀孽。
扶苏奔那里去,绝不是游山玩水。
砰!
酒樽在嬴政掌中骤然碎裂,瓷片扎进皮肉,血珠沁出。
他瞳孔深处寒光炸裂,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身为始皇帝,一生未曾悔一事;
唯独扶苏——若重来一次,他宁可亲手掐断这个念头,也不留这颗溃烂的毒瘤。
政哥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执拗:“查清了没有?他……见了谁?”
明知答案,却仍想听那一声确认。
那是他曾亲手打磨、预备承继山河的太子啊!
蒙毅沉默垂首,喉结上下一动,终究没能吐出那两个字。
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