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落在他肩头,衣袂微扬,眉目沉静,仿佛不是踏尘而来,而是自天边垂落的一道清光。
男孩仰起小脸,下意识眯起眼:是阳光太灼,还是这人出现得太突兀、太不可逼视?
他从未想过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挺拔如松,气度凛然,连影子都象带着风声。他悄悄攥紧拳头,心想:若有一日,我也能这般磊落、这般有力、这般让人不敢小觑……就好了。
可嘴上仍硬着,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戒备与倔强:“快还我!不然我宰了你!”
赢璟初喉间忽地逸出一声轻笑,低而短促,像石子投入深潭。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竟敢说“宰了你”?
那眼神里烧着火,亮得刺眼,也烫得有趣——他向来偏爱李太白那样的锋芒毕露,也喜欢眼前这小子,明明腿肚子还在抖,偏要龇牙咧嘴地亮爪子。
他故意俯身半寸,声音慢悠悠的:“要是我不还呢?你待如何?”
男孩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我——就——宰——了——你。”
赢璟初轻轻摇头,语气不重,却象铁锤敲在青砖上:“可惜,你太嫩。”
“总有一天我会长大!你也会老!到那时——我照样宰得了你!”
一旁的李寻欢早按捺不住,一步跨前,指着男孩鼻子喝道:“臭小子,睁大你的狗眼瞧瞧!我家公子没踹你一脚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敢口出狂言?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赢璟初抬手一拦,止住他的话头。随即屈膝蹲下,视线与男孩齐平,目光温而不迫:“你叫什么名字?”
“天明。”
这名字在舌尖一滚,赢璟初心头微动,似曾相识,又象隔着一层薄雾——如今时局错乱,人名、地名、旧事新局,常在耳畔一闪而过,却难落定。他见过太多本该只存于纸页间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早已懒得深究缘由。
他朝归海一刀略一颔首。归海一刀二话不说,将包裹递还天明。
男孩愣住,手悬在半空,没接,也没退——原以为对方会夺、会压、会哄骗,谁知竟真还了?还还得这么随意,这么漫不经心?
赢璟初见他怔忡,唇角微扬:“怎么,你觉得这包里藏着传国玉玺,值得我亲自下手抢?”
他锦袍曳地,腰佩琅玕;男孩补丁叠补丁,发梢还沾着泥灰。两人站在一起,像烈日与萤火,根本不必比,高下自现。
他本想问一句:愿不愿随我习武?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时机未到,火候未足,少年心性未稳,强留反伤其志。
他转身欲走。才迈三步,馀光一扫,那小小身影果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鞋底蹭着碎石,一声不吭。
赢璟初再次驻足,侧过脸来:“不怕我抢你东西了?还跟着我作甚?”
天明这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您一走,他们准回来抢。可您……好象真不在乎我这点东西。”
赢璟初笑了。身边众人也忍俊不禁——谁料七八岁的小娃,心里竟转着这般透亮的念头。
赢璟初顺势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若顺路,我可遣人送你一程。”
“我没家。”天明低头踢了踢脚边石子,“听说咸阳最安稳,我想去那儿讨个活计,挣口饭吃。”
这话出口,连风都顿了一瞬。
一个瘦伶伶的孩子,张口就是“挣口饭吃”,不是哭求施舍,不是哀告收留,而是盘算着凭双手吃饭——纵使咸阳如今太平,又有哪家铺子肯雇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天明察觉众人神色,脖子一梗:“我力气大得很!扫地、挑水、劈柴、跑腿,样样都能干!”
赢璟初本想问“家人呢”,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乱世之中,孤儿何止万千?问了,不过徒添一声叹息罢了。
他不再多言,抬步前行。天明快走几步,追上来,仰头问:“公子,您究竟要去哪儿?”
赢璟初脚步未停,笑意浮上眼角:“送你去咸阳。”
身旁诸人暗地翻了个白眼——咱们分明是回咸阳!公子倒好,张口就成“送你”,哄小孩也哄得如此理直气壮?
可谁也不敢戳破。毕竟这位主子喜怒难测,玩笑当真,认真当戏,拆台?那是拿命赌运气。
天明忽然加快脚步,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轻,却格外郑重:“公子,您既这般厉害,身边高手如云……我能托您打听一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