觑,不解其意;唯有赢璟初自己明白,李太白骨子里是个性烈如火、亦正亦狂的主儿。
有时他主动请缨,哪怕只是一桩微末刺杀,也抢着要接,那便是杀心已起,手痒难耐。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杀得多了,也会倦。倦了,他就换一身青衫,携一壶浊酒,踏遍青山碧水,放歌纵笔,豪气干云——仿佛那个冷血断魂的杀手,与他毫不相干。
既知他此刻不愿沾血,赢璟初便知道,该往哪儿找他。
他当即下令,命人速查咸阳周边几国、数城,近来可有诗会、雅集、曲水流觞之类的文事盛举。
底下人纷纷纳闷:
“公子,您打探这些作甚?莫非也动了吟风弄月的心思?”
“可别忘了,大王临行前特意叮嘱——您万不可踏出咸阳半步。”
赢璟初眸光骤然一凛,锋利如刃。
“怎么,你是大王派来的耳目?我行止所向,还得一一报备不成?”
此言一出,众人脊背发凉,腿脚发软。其实他们本无意冒犯,不过是李斯与赵高暗中授意,让他们时时留意赢璟初动向,这才借题搭话,想劝他安分些——谁知赢璟初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更从不听人劝诫。
好在手下办事利落,没过多久,便传来消息:咸阳城外三十里终南山中,正办一场曲水流觞诗会。
提起曲水流觞,赢璟初倒真提起了几分兴致。说到底,不过是文人借清流雅集附庸风雅,但规矩极严——主攻诗词歌赋,门坎极高,非饱读诗书者不得入席,更须熟人引荐;若无才名、无门路,连山门都摸不到边。毕竟这年头,世家贵胄的体面,仍压得人喘不过气。
赢璟初尚未登顶,远远便听见山腰上载来朗笑阵阵,还有人击节吟哦,声震松林。他唇角微扬:这般热闹喧腾之地,岂能少了李太白?十有八九,就藏在这片山色里。
果然,下一瞬,恭维声浪扑面而来:
“太白兄此诗神来之笔,直追谪仙!”
“若我能写出半句这样的句子,这辈子替人磨墨都甘愿——真真是当世第一才子!”
赢璟初眼底掠过一丝得色:果然是他。总算逮住了。
随行几人也心领神会,目光交汇间,皆是钦服——自家公子料事如神,掐准了李太白的脾性,这一回,他怕是插翅也难飞。
山顶上,诸位公子正谈笑自若。忽见山道蜿蜒处,几道身影拾级而上。个个眉目清俊,气度卓然,恍若天降玉人。
其中一人看得呆住,脱口而出:
“天下竟有如此人物?真如谪仙临凡——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声音清亮,瞬间引得满场侧目。众人顺着视线望去,一眼便瞧见了缓步而来的赢璟初;再看他身后几人,亦非俗流。
李寻欢自不必说——当年探花及第,跨马游街,不知倾倒多少闺中少女;
归海一刀则另有一股寒潭孤松般的冷峻气韵,虽与李寻欢截然不同,却同样慑人心魄。
赢璟初但凡现身,便如鼓乐齐鸣、群星拱月,自带气场,无需言语。
李太白万没料到在此撞见赢璟初,第一反应便是缩进人群,转身开溜。
他虽胆大,敢当面抗命,可接连两次拒接差事,已是破了规矩。今日若被当场拿住,少不得一番诘问;若答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缘由,赢璟初收拾他,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趁众人目光全被赢璟初一行牵住,李太白悄然退步,脚底抹油,只想一溜了之。
刚退两步,忽见一道黑影自斜刺里腾空而起,衣袂翻飞,稳稳拦在他身前——正是归海一刀。
四下文士惊呼迭起:
“我的天!此人轻功竟至如此境界!”
此时赢璟初已踱至李太白近前,笑意温淡,语调却似带钩:
“见了面也不招呼一声?这是急着去哪儿?”
李太白干笑两声,指尖悄悄捻着袖角:
“公子怎会来这儿?”
“这话倒稀奇——你来得,我倒来不得?难不成这曲水流觞的雅席之上,只许你一个诗才横溢,旁人连吟一句‘春江花月夜’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