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璟初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哦?那位素来清正廉明的老大人,怎会干出这等下作勾当?”
赵大人愕然抬头,一时怔住——皇帝这话,分明是信了三分,却又偏要反着问。可丞相平日如何行事,他比谁都清楚:笑脸底下藏着刀,温言背后是罗网。
“臣……也不愿信啊。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况且……臣与他相交多年,若非万不得已,怎敢冒死陈情?”
他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头。其实这事,宫墙内外早已传遍。只是谁敢捅破?谁敢应声?
丞相党羽遍布六部,耳目塞满宫掖,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朝中人人自危,禁若寒蝉,只敢把惊惧咽进肚里,再不敢吐半个字。
若非家乡遭淹,若非老父困于洪流,若非妻儿蜷缩在断壁残垣间啃树皮充饥……赵大人绝不会踏进这道宫门一步。那是他扎过根、淌过汗、埋过泪的地方,那里有他同窗、同乡、同宗,更有他血脉相连的爹娘——他不能装聋作哑,更不能袖手旁观。
“朕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自己最明白。朕不想听你替他辩,也没工夫争这个。”赢璟初挥袖转身,语意决绝,“无事,退下。”
赵大人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膝行退出门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赢璟初踱回御案前,盯着堆栈如山的奏折,久久未动。此事绝不能息事宁人,他必须抢在火势燎原前,掐灭那根引线。
忽而门外喧哗骤起,一队禁军甲胄铿锵闯入,领头校尉单膝跪地:“刑部尚书求见!”
赢璟初抬眼一扫,淡淡颔首:“宣。”
刑部尚书几乎是撞进门来的,袍角沾泥,靴子歪斜,额上汗珠滚落如豆,连喘气都带着颤音。
“皇上!水患案已有定论,臣……臣斗胆面禀!”
话音未落,人已伏地叩首。
“爱卿查出了什么?”赢璟初抬眸凝视,目光锐利如鹰隼掠过荒原,叫人脊背发凉。
刑部尚书手心全是汗,反复抹了又抹,抬眼偷觑皇帝神色,又飞快垂首。
“臣已彻查帐册、密访河道司旧吏,千真万确——丞相贪墨赈银,吞没三十馀万两,证据链环环相扣!陛下只需一声令下,臣即刻带人围府擒拿!”
赢璟初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朕让你查刺客,你倒查起丞相来了?”
赵大人的故土,如今泡在浑浊浪里;他的祖屋塌了,稻田淹了,妻儿抱着门板漂在水上,靠嚼观音土活命。他怎能不急?怎能不痛?
“这些年,丞相修桥铺路、减免赋税,百姓口中唤他‘活菩萨’——这次治水,更是他亲自督工,昼夜不休。”
刑部尚书刚开口,便被一声厉喝截断:“住口!此案朕自有决断,你,退下。”
“朕的话,你耳朵聋了?”
赢璟初目光如霜扫去,刑部尚书霎时僵住,喉结滚动,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只能灰头土脸、跟跄退出。
皇帝伫立窗前,望着天边一钩残月,良久,才缓步走向寝殿。
他解下外袍,和衣躺上龙床,闭目静卧。
不多时,呼吸渐沉,沉入梦乡。
次日五更未至,一道黑影已如狸猫般掠过宫墙。他足尖点瓦无声,身形如烟,在檐角、廊柱间几度腾挪,转瞬便落于丞相府高墙之内。
此时府门紧闭,守夜侍卫倚着门柱打盹,鼾声隐约。
黑影贴墙滑入,伏在阴影里,气息全敛,只馀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巡睃。
片刻后,府内侧门悄然开启,一人踱步而出——正是赵大人。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昂首挺胸,大步往巷口走去。那黑衣人不动声色,悄然缀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府外一片空旷街面。赵大人忽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递向守门侍卫。那人一见,立刻躬身垂首,躬敬得如同面对主子。
“哎哟,是刑部尚书大人驾到!快请进,丞相大人早已备茶相候。”
赵大人颔首致意,抬步跨入丞相府门,脚步未停,目光却频频扫过回廊、影壁、假山石缝——象在辨认暗号,又似在搜寻什么踪迹。
黑衣人不声不响缀在他身后三步之外,步子稳得如同踩着尺子量过。赵大人馀光一瞥,心口猛地一沉:糟了!莫非……是丞相动的手?若真如此,皇上调兵围府的消息,怕是早被他掐在掌心里了。念头一转,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指尖都微微发凉。
他打心底不愿信丞相会挺而走险。一旦坐实谋逆,纵使金蝉脱壳,老家青州的族亲、街坊、佃户……全得跟着遭殃。那些拖家带口在京讨生活的乡亲,怕是连城门都再难进出半步。
丞相府里灯火通明,越近院门,人声越清淅——一男一女正低声交谈。男声低沉有力,字字如钟;女声则略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