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返身朝王公公递去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内陈设焕然一新,四壁空旷,唯馀王公公一人瘫坐在地,影子被烛火拉得又细又长,孤伶伶缩在墙角。
李德全拎起紫砂壶,斟满一杯热茶,递到王公公手里。
“也别怨皇上心硬——若非你们步步紧逼,他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王公公接过茶盏,仰头灌尽,重重搁在案上,瓷底磕出一声脆响。
“你以为我不懂?他下这道旨,不过是要掐死所有能反咬他的舌头——否则,早把你们这群‘老臣’,一个一个剐干净了。”
李德全脸色微变:“那你方才跪地求饶……是真想活命?”
王公公扯了扯嘴角,笑得又冷又涩:“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把先帝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病逝’‘暴毙’的?”
“那时皇弟才十岁,奶都没断干净。你说,一个孩子,凭什么斗得过你们这些老狐狸?”
“若非你们推着他、捧着他、教他怎么剜人心,他怎会学会这副心肠?”
“那眼下……咱们如何是好?”
王公公牙关咬紧,腮边肌肉绷成一条硬线。
“如今只有一条路——继续演,演到他信,演到他松懈,演到……他卸下防备那一刻。”
赢璟初离了乾清宫,直奔承天门。
他端坐龙辇之上,抬眼望去,朱红宫墙高耸入云,承天门巍然矗立,檐角吞兽俯视众生。
马蹄叩击青石板,声声闷响,在空旷长街上荡开,卷起薄薄一层灰雾。
他靠在软垫里,眼皮微阖,眉心拧着一道深痕。
心口堵得厉害。
登基以来,朝堂如沸水翻腾,奏章堆成山,他日日伏案至漏尽更残,连喘口气都象偷来的。
母妃病逝那年雪下得极大,父皇走时他才十岁,宫里只剩个病弱的母妃,和比他小三岁的弟弟谢兴麟。
他早知这龙椅底下埋着刀,却没料到,刀尖竟时时抵着自己咽喉——不得不装傻、示弱、借势、哄骗,甚至向仇人低头。
他天生厌烦束手束脚,最恨别人替他做主,更恨命不由己。
可为了活命,他只能把锋芒咽下去,把血味含住,把恨意嚼烂了吞进肚里。
马蹄声越来越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正揉着额角,忽闻远处一声清越呼唤:
“璟儿——!”
秦风羽策马如飞,奔至龙辇前十步外勒缰急停,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辇前,双膝重重砸地。
赢璟初掀开帘子,盯着眼前这人,眼神警剔而陌生。
谁?为何跪?凭什么叫他乳名?
“臣秦风羽,叩见皇上!”他额头触地,三叩之声响亮如钟。
赢璟初静静打量他——眉眼确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那份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秦风羽察觉那目光如冰锥刺来,心口一紧,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
“起来说话。”
他战战兢兢起身,垂手而立,指尖冰凉。
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发紧——
该如何开口?告诉这位九五之尊,自己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轩辕氏遗脉?
“朕的名讳,你还记得几个字?”
“既然记不真了,那就再刻一遍,刻进骨头里。”
赢璟初斜睨着秦风羽,目光如刀锋刮过冰面,寒得刺骨。
轩辕刚把话咽下去,脖颈一僵,头却猛地昂起——
双眼圆睁,嘴唇微张,满脸写着猝不及防的错愕。
“怎么?真忘了?”
“臣……当真不知。”
“那好,朕再赏你一次机会——报上你的来路,说清你是谁。”
赢璟初半眯着眼,嗓音不高不低,像闲敲檀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轩辕脊背一紧,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慌忙摇头,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赢璟初轻飘飘“哦”了一声,指尖一勾,帷帘垂落,簌簌作响。
轩辕刚松半口气,后颈忽地一凉——仿佛毒蛇贴皮游过。
“你倒说说,朕为何偏要问这个?”
他转身踱步而来,靴底碾在金砖上,一步一声沉响。
轩辕抬眼,只见赢璟初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象刀尖挑起的一线血光。
额角汗珠滚落,砸在袖口洇开深痕;双腿抖得厉害,连膝盖都在打颤。
“朕凭什么告诉你?”
赢璟初笑得温软,眼神却象淬了霜的刃,直戳人心窝。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炸开——
轩辕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