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时话不多的湖南人,此刻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上青筋暴起,双手在身前用力地比划着,“这些小鬼子在城里面干的事,您又不是没看见!那些被钉在树上的孩子,那些被剖开肚子的孕妇,他们干出这种事的人,还他妈有半点人性吗?我们去投降,无异于自缚双手上断头台!”他说话一向四平八稳,此刻居然当着一屋子军官的面爆了粗口,激动得连头顶上那块用别针别住的军帽都在抖。
角落里那个正在擦刺刀的年轻参谋猛地站了起来,他大概只有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学生气,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文弱的痕迹,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迸发出来的血性。他攥着刺刀的手在发抖,但那是愤怒的抖,不是恐惧的抖。他看着廖国栋,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一句话:“团长,我宁愿拿这玩意儿跟小鬼子拼了,也不跪着让他们捅死我!”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指挥部里回荡开去,另外几个参谋也都站了起来,有的是军校刚毕业的见习官,有的是从连队里抽上来帮忙的老文书,这一刻全都看着廖国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不想投降。
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了下来。廖国栋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把自己这辈子最熟悉的这几张面孔挨个看了一遍。然后他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唾沫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混着嘴里裂口渗出来的血丝,在灰白色的砖地上留下了一小团暗红色的湿痕。
“我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把嗓子撕开之后露出来的嘶哑和无力,“现在武器弹药全部打光了!总不能拿牙去跟小鬼子拼吧?我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你们自己说说,谁肚子里还有东西?谁还有力气端着刺刀冲出去?”没有人回答。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去,继续说道,“投降吧。投了降,他们绝不可能把我们这四百多人全都杀了。四百多个人,不是四个,不是四十个。他们要敢乱来,这么多俘虏,谁瞒得住?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把事情捅出去,国际舆论会谴责他们,他们的政府也会迫于压力……”
“团长!”赵大彪打断了他的话,这个老兵的眼眶里终于盛不住了,两行热泪从他满是黑灰的脸上滚落下来,冲出了两道白色的痕迹,“您怎么能信他们的鬼话?他们连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还会在乎什么国际舆论?什么迫于压力?国际舆论要是能救人,南京城外面就不会有上百个万人坑!”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彻底碎了。
“别说了。”廖国栋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又慢又沉,像是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需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身后那面被弹片刮得满是划痕的墙壁,墙上还贴着一张被硝烟熏黄的民国二十五年日历,日历上的日期停留在十二月,上面的每一天都被他用铅笔打了叉——那是每一个还在阵地上坚守的日子。他盯着那张日历看了很久,眼睛里的血丝一根根地跳动着,然后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从墙上把那挺已经打空了子弹的冲锋枪取下来,放在了桌上,枪托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放下武器。”
随着他的命令下达,整个阵地上仅剩的三百多名士兵陆陆续续地停止了射击。有人把空枪放在地上时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个睡着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