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八章 被炮火覆盖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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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你祖宗!小鬼子!”朱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望远镜的皮套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他是真的心疼。

    阵地上的这些兵,大部分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记得每一个班长以上的老兵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籍贯,记得他们的家乡口音。一排长刘大柱是山东人,个子最大,饭量也最大,每次开饭都要偷偷多拿两个馒头,被炊事班长追着骂。二排副赵德胜是河南人,话不多,但枪法极准,在淞沪的时候一个人端掉了鬼子三个机枪点,回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缴获的鬼子军刀往地上一扔,蹲在墙角默默地擦枪。三班长陈小满是他手底下最年轻的班长,今年才二十岁,参军的时候虚报了年龄,被发现之后被罚跑了二十圈操场,跑完吐得昏天黑地,但他一句软话都没说。这些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朱赤的脑海里转,每一张脸都那么鲜活,那么熟悉,而这些面孔的主人此刻正躺在被炮弹反复轰炸的阵地上,变成了一具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他们还那么年轻,好多人都还没来得及娶媳妇,没来得及给爹娘养老送终。他们跟着他从淞沪撤到金陵,一路上打打停停,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当逃兵。他们说旅长,我们不回家,我们跟着你打鬼子。可他们现在连鬼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这些该死的炮弹埋在了战壕里。这不是战死,这是被屠戮,这是拿血肉之躯去填敌人炮弹的弹坑。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

    朱赤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就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沿着交通壕朝指挥所跑来。等那人跑近了,他才看清来人的模样——二旅六团三营营长方志国。这个平时总是军容整洁、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营长,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像一块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碳。军帽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卷曲的发梢还冒着几缕微弱的青烟。军装上衣的右半边被烧得焦黑,布料炭化变脆,随着他跑动的动作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渣,露出里面被灼伤的通红皮肤,有些地方已经起了大片的水泡,最大的水泡在右小臂上,鼓得像一颗透明的葡萄,随着他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动。他的眉毛和睫毛都被烧掉了,眼角有一道渗血的裂口,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一种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朱赤。

    “旅长!不好了!小鬼子释放毒气了!我们的阵地守不住了!”

    方志国冲到朱赤面前,一把扶住掩体的木柱子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嘶哑声。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暗黄色的黏液——那是吸入毒气之后的典型症状。他用焦黑的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朱赤听到“毒气”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他一把抓住方志国的衣领,把那件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军装攥得吱嘎作响,将方志国整个人拉到了自己面前,两张被硝烟熏得漆黑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不能退!一定要守住!”朱赤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绝不退让的决绝,“我们身后就是金陵城了!再退,我们都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