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就他了
    卫景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周身竟是久违的温暖。

    他怔怔望著头顶的帐子,好半晌,才慢慢想起自己还在大相国寺借住的厢房之中。

    只是与记忆中不一样的是,原本空荡又寒冷的屋子里,不知何时添了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將本就不大的屋里烘得暖如初夏。

    身上也盖著厚实的被褥,沉甸甸的,比他在家中,早些年家境还未败落时盖过的更重,更沉。

    他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挣扎著想起身。

    可他才动了动,便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也闷得厉害,险些又倒回去。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一个穿著青灰色夹袄的婆子端著水盆进来,见他这般,忙几步上前,连水盆都顾不得放稳。

    “郎君快躺下,快躺下。”

    婆子將他按回床上,力道颇大:“大夫说你身子亏空得很,若再不好好將养,怕是要伤了根本,要折损寿数的。”

    卫景安听得一怔。

    怪不得。

    这些日子,他时常眼前发黑,心口发慌,夜里冷得睡不著,白日里饿得站不稳。

    只是知道归知道,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便是明知再走一步就是深渊,也只能咬牙往前。

    因为他不只有自己,他还有个年迈的父亲,两个年幼的妹妹在家中等他回去顶门立户。

    “郎君先別想旁的,身子要紧。大夫开了药,不过说你胃里空得厉害,不能先灌苦药,须得吃些温热的粥垫一垫。”

    说著,她自然地回头吩咐:“把粥端过来。”

    帘子外头便有一个小丫鬟应声而入。

    那丫鬟穿著浅色披风,帽子盖著头,手里端著托盘,上头有一碗热粥,一盏药,还有两碟清淡小菜。

    热气裊裊升起,米香淡淡地漫出来。

    卫景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开了眼。

    他如今饿得厉害,只闻见那一点米香,喉头便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可越是如此,越让他心里生出难堪。

    无功不受禄。

    他一个读书人,纵然穷困至此,也不能平白受人这样大的恩。

    “这这如何使得。”卫景安勉强撑著身子,声音还有些哑:“在下与婆婆素不相识,已蒙搭救,怎还能再受这些?”

    婆子却像早料到他会如此,嘆了一声,在榻边坐下:“郎君先別急著推辞。我姓马,至於夫家,就不提了,你唤我一声马婆婆就好。我是个寡妇,家里原有个儿子,前不久也去了。他与你年纪相仿,我今儿瞧见郎君倒在那里,冻得脸上都没了血色,心里实在不忍。想著我儿已经没了,便是替他积一份阴德也好。”

    卫景安喉中一哽,原本要推拒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房妈妈看著他,语气又缓了些。

    “我也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脾气硬,一个个把气节看得比什么都重。什么寧死不食嗟来之食,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听著自然是有骨气。”

    她话锋一转,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你们也不想想,家里头咬著牙把你们供到这一步,难道是叫你们来汴京城里,为著一点气节白白送命的吗?你若真死在这里,你家中爹娘如何是好?便是没等到你出人头地的消息,至少,也该让他们瞧见你平安无事地回去!”

    卫景安沉默下来。

    房妈妈见他神色鬆动,便趁热打铁道:“老婆子救你,也不是要你怎样。我不过隨手行善,为的是求自己一份心安。郎君若肯成全我这点心意,安心吃粥喝药,把身子养好,那是再好不过。”

    她笑了一下,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若郎君心里实在愧疚难安,我瞧郎君气度不凡,想来春闈时必能得中。等將来金榜题名,一飞冲天,再来还我老婆子这一份恩情,也就是了。”

    卫景安听得眼眶微热。

    他不是不知人情冷暖。

    自被那富商毒打一顿,又断了营生之后,旁人见他,多是避之不及。纵有同情,也不过嘆一声可怜,却谁也不敢沾染麻烦。

    如今这位素昧平生的婆婆,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撑著身子,郑重拱手。

    “婆婆大恩,卫某铭记於心。若日后有一日,卫某侥倖得以立身,必不敢忘今日。”

    房妈妈这才露出笑来。

    “这就对了。”

    那一直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丫鬟,也终於有所动作,端著粥碗上前,声音柔柔地道:“郎君快喝吧,一会儿要凉了。”

    卫景安原本正要道谢,可那声音入耳,他却不由得一愣。

    轻轻软软,如三月里拂过水麵,叫人心里莫名一动。

    他抬眼看去,先看见的是一双手。

    莹白如玉,指尖纤细,端著粗瓷粥碗,却不显寒酸,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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