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那双眼睛却极亮
    慈幼院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是齐整。

    墙角晒著洗净的旧衣裳,竹竿上搭著几双小鞋,有些鞋尖都磨薄了,针脚密密补过。

    廊下摆著几张小杌子,几个孩子手持细棍,在沙地上写字。

    赵禎一路看过去。

    孩子们身上的衣裳,料子自然谈不上多好,细看还能看见补丁,有的袖口接过边,有的裤脚长短不一,显然是大的穿过了再改给小的。

    可每一个至少有衣蔽体,身上也是乾乾净净的,脸蛋也红扑扑的,不见菜色。

    有个小丫头正捧著半块蒸饼啃,见了生人也不怕,只睁圆眼睛看他,看一会儿,又低头去咬自己的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赵禎站在廊下,心里微微一松,这间慈幼院確是真正在照顾孩子的。

    他带著张茂则,沿著廊子慢慢往里走,走到一间小小的暖阁边上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窗下的木匣里,胡乱放著几样孩子们常玩的东西。

    木陀螺,竹蜻蜓,泥捏的小人,还有一个旧得发白的拨浪鼓。

    赵禎伸手,將那拨浪鼓拿了起来。

    木柄温凉,鼓面微微开裂,一摇,声音也不甚清脆了。

    与小时候嬢嬢给他的天差地別。

    还记得那时候他夜里受了惊,不肯睡,哭得直往人怀里钻。

    她便一手將他抱在怀中,一手轻轻摇著这鼓,嘴里低低哄著,拍著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六哥儿睡,嬢嬢在这儿。

    灯影很暖,她的衣襟上有清淡的香气,怀里更是暖的。

    他趴在她肩头,听著那单调轻微的咚咚声,竟当真就安稳了。

    嬢嬢已经去了一年了。

    赵禎心里倏然一紧,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一年里,他一想到她,先想到的总是那种无形的掌控,是她为他择后的强势,是她压著朝局不放的霸道,是她到最后都不肯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的狠绝。

    可这一刻,那些窒息和怨气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

    留下来的,只是儿时那点被人护在怀里的安心。

    赵禎握著那拨浪鼓,嘴角都不自觉带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小孩子带著气的声音。

    “姐姐,就是他!”

    赵禎一怔,回过头去。

    “他拿我的玩具!”

    院中春光正好。

    不远处站著个孩子,身边还拉了个小娘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荆釵布裙,打扮得再寻常不过,可那双眼睛却极亮,清清灵灵的,望过来时不闪不避,仿佛一下就看进了人的心里去。

    赵禎心里一动,隨即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著人家的东西,竟难得有些窘,忙將拨浪鼓递了回去。

    “误会。”

    他温声道:“我方才走神了,没听见你唤我。还你。”

    那孩子年纪不大,鼓著脸將东西接过去,仍有些气。

    那小娘子走上前来,冲他礼貌点头,隨后才看向那孩子。

    “元宝。”

    她声音不高,却极温柔。

    “你昨日不才教么么,要与人为善。你看这位郎君,他说方才没听见你唤他,如今知道了,立即便还了你,还同你赔了不是,如此知错就改,称得上一句善莫大焉。你若还绷著脸,不叫他全了这份善,那下次郎君再不小心犯过,再不肯赔不是了可如何是好?难道,你忍心叫他从此弃善从恶?”

    那孩子抿了抿嘴,到底被她说得鬆了脸,扭扭捏捏地看了赵禎一眼,忽然便小声道:

    “那那我也有不对。”

    赵禎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这小娘子的说辞著实新鲜,既刁钻古怪,又孩子气,偏偏还很有道理。

    “是我失礼在先。”赵禎拱了拱手,声音也越发温和:“多谢你不与我计较。”

    那孩子被他说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往小娘子身后缩了缩。

    赵禎这才抬眼,真正看向那少女。

    她穿得极素,头上也只简单簪著支木簪,瞧著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並无两样。

    站在这满院补丁衣裳和烟火气里,既和谐,又违和。

    他心头微诧,正欲再看时,对方已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郎君来慈幼院,可是有要紧事?” 她问得很自然:“若有的话,我去替郎君请个管事娘子来。”

    赵禎回了神,忙道:“我有一位长辈,生前最是心软心善,常牵掛这里的孩子们。我今日来,是想代她看看,这里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听了,轻轻点头:“既如此,郎君稍候。”

    说完,便又福了一福,转身往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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