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看著她,慢慢问道:“好人会有好报吗?”
余鶯儿连忙点头如捣蒜。
宜修却笑了,笑得很开心。
“本福晋不信好人有好报,也不稀罕。”
“本福晋只要只要恶有恶报。”
她声音平静,余鶯儿听得却心里咯噔一下,背脊无端发凉。
宜修静静地看著她,轻飘飘道:“你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淑和不过轻待了你一回,你便能算计著叫她从假山上跌下来,险些破相。似你这等心肠,还指望著能有好报?”
余鶯儿一愣,忙不迭地哭著求饶。
“福晋!福晋冤枉奴婢了,奴婢不敢的!奴婢——”
宜修却已懒得再听。
她只平静地看向剪秋,淡淡吩咐:“送她下去。”
不过四个字。
余鶯儿却瞬间汗毛倒竖,她尖叫一声,转身便要往外逃,才跑出两步,便被剪秋一把揪住髮髻,狠狠拽了回来。
屋外立时又进来两个粗使嬤嬤,一左一右將她架住,堵了嘴往外拖。
可她挣扎的动静很快也没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宜修站起身来,缓缓往隔壁屋里走去。
胤禛醒著,双眼无神地盯著床顶。
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是这样,像个活死人。
宜修对此已见怪不怪。
她端庄地走到他榻边坐下,端起那碗晾得正好的药,低声唤道:“四郎。”
胤禛没有反应。
宜修也不在意,只继续温声道:“你还记得咱们的弘暉么?”
胤禛依旧没有反应。
“那姐姐生的二阿哥呢?或者说弘昐。”
这回,胤禛的眼神终於微微一动。
宜修顿时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了,妾身一直都想问爷一句。若我的弘暉,和姐姐的弘昐都活著,爷会更喜欢哪一个?”
“会不会像您和十四爷在额娘心里一样,一个宛若珍宝,一个却卑贱如草。”
胤禛的目光瞬间瞪了过来,喉间也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像是被人一刀戳进了最不能碰的地方。
宜修却丝毫不怕。
她甚至笑得更欢了些,眼角眉梢都像浸著一层奇异的亮光。
“所以您说,这是不是报应?”
“您可还记得咱们弘暉的模样?他是那样聪慧,那样贴心,又那样懂事的孩子。说句僭越的话,妾身有时候都觉得,便是废太子府上的弘皙,也未必能胜过他。”
“他是爷的长子,是我的独子。”
她盯著胤禛的眼睛:“爷还记得他吗?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胤禛忽然不作声了。
他紧紧盯著她,眼中露出一种极深的戒备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的宜修有些不一样。
她像是终於撕掉了贴在脸上多年的那层温婉、隱忍、贤良、周全的皮,露出底下埋藏已久的怨与恨,愤与怒。
还有疯。
宜修却浑然不觉,只继续笑著。
泪水也跟著落下。
“你当然不记得!”
“那时候姐姐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胎象又不稳。你把府里所有府医都叫去了她院里待命,却將我的弘暉,一个人丟在屋里,高烧不退,求助无门。” “这么多年了,爷甚至从未问过一句,弘暉是因何而死,死前可曾留下过什么话没有。”
“午夜梦回,我都忍不住想,难道爷也会怕,怕亲手害死的儿子,至死都不愿意原谅自己?”
“可你知道的。”
“我们的弘暉那样善良,便是一只野猫受伤了,他都捨不得叫人赶走。他又怎会记恨你呢?”
“他病著的时候,嘴里念著的,心心念念的,还是阿玛带他去踏春,去骑马,去放纸鳶。”
“他到死,都还在盼著你。”
宜修说著说著,眼泪越落越多,脸上的笑却半点没散。
那笑与泪混在一处,竟比单纯的恨更叫人毛骨悚然。
“可是这样的孩子,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孺慕著你的孩子,却被你弃若敝履。就算他死了,你都吝嗇去看一眼。”
“你满心满眼,只有姐姐肚子里的弘昐。”
“一个出生即夭折,连皇家玉碟都来不及上去的孩子,你却为他守了好些日子的灵,取了名。”
她望著胤禛,一字一句,像是终於將压了半生的话都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