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洗呢?早就没了”我忍不住说,心里那点愧疚感又冒了出来。
他终于侧过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还是带着那种闷闷的,倔强和不高兴,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确实干干净净,只有被搓红的皮肤昭示着之前的“遭遇”。
“你……”我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质问到了嘴边,看他这副样子又有点问不出口。目光落在他脚边的木盆上,里面泡着一些刚从藤上摘下来的、毛茸茸的青色豆荚,大概是他家晚饭要吃的。
我干脆也蹲了下来,就蹲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木盆的距离。傍晚的风吹过,带着井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你到底怎么了嘛?”我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不就画个胡子嘛,至于气到现在?以前我往你课本里塞虫子,你都没这么大气性。”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水里拨弄着豆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依旧沉默。
“是不是……因为我哥?”我试探着问,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听到“我哥”两个字,他拨弄豆荚的手指猛地停住了,肩膀似乎也绷紧了一下。他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不是”
“你骗鬼呢!”我立刻戳穿他,“你一听到我说我哥在,脸‘唰’地就掉下来了,比翻书还快!我哥怎么你了?他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找他算账去!”我有点急了,作势要站起来。
“没有!”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大了些,带着点烦躁,脸颊因为激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更红了,“他……他没怎么我。”
“那到底为什么?”我被他这态度弄得一头雾水,重新蹲好,不解地看着他,“我哥人挺好的啊,他还说你聪明,叫我跟你学学呢”
沈无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刺中了什么。他飞快地垂下眼帘,盯着盆里漂浮的豆荚,手指用力抠着豆荚边缘粗糙的绒毛。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当闷葫芦的时候,他才用极低、极含糊的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
“……你家……你哥……能天天吃你妈做的饭,热热闹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但那语气里透出的落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我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生我哥的气,他是……在难过。难过自己家里只有他和年迈的奶奶,冷清清的;难过我哥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无法拥有的那份属于“家”的完整和热闹。我那句“我哥也在,一起热闹热闹”,无意中戳到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心口一下子变得酸酸软软的,之前那点小别扭和想找他算账的心思烟消云散。我看着他把头扭向一边,倔强地不让我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露出泛红的耳朵尖。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沈奶奶在堂屋里的轻微咳嗽声,还有小鸡们细细的啾啾声。
我默默地伸出手,也探进微凉的井水里,捞起一把豆荚,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剥了起来。青绿色的豆粒带着新鲜的汁水,一颗颗滚落到盆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喏,”我把剥好的几粒豆子推到他那边,打破了沉默,“我帮你剥豆子,当赔罪了,行不行?” 我没再提起我哥,也没提起吃饭的事。
他侧过头,看了看盆里我剥的那几粒豆子,又看了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里,那层硬邦邦的冰好像融化了一点。他没说话,但也没再躲开。只是默默地,也抓起一把豆荚,低头剥了起来。
小小的院子里,只有剥豆子时豆粒落水的“噗通”声,此起彼伏。晚风拂过,带着井水的凉意和豆荚的青涩气息,轻轻吹动我的衣角和他的额发。那无声的“豆子雨”,仿佛成了此刻最温柔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