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亲兄弟,杀夜阑大约从没想过,自己的胞弟能狠到这个地步——
竟早早在兄长体内种下剧毒,每月发作一次,痛如万蚁噬骨。
这恐怕才是他处处受掣肘的真正原因。
月奴的武功是杀夜阑亲手传授的,准确的说是那个男人把他所有的内力都传给了月奴。
连让月奴在乌兰河边等她,也是那个男人早早安排好的后手。
月见越听越心惊,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所以那些晕倒的侍卫根本不是她运气好。
那地图呢?
也是杀夜阑故意搁在枕下的?
胡延赤方才分明说了,那并非寻常图纸,而是藏宝之图——
可为什么呢?
那个人……又为什么要护着她?
不知想到什么,月见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三天后
北漠街市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嚷,茶馆酒肆里又坐满了人,热腾腾的奶茶香气和烤羊的油烟气混在一起,仿佛前几日的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月见压低了帽檐,牵着月奴走进一间临街的茶楼,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邻桌几个汉子正端着碗高声议论,嗓门大得生怕旁人听不见。
“真没想到,大王子杀夜阑竟然是杀害老狼王的凶手?平日里瞧着恭恭敬敬的,背地里竟这么狠毒。”
“可不是嘛,听说老狼王死的那晚,大王子就在帐里,刀上的血还没干呢。这种人,剥皮抽筋也不为过!”
“你还不知道吧?那个男人现在恐怕已经打断手脚,丢到药人谷去了,这辈子别想再出来。啧啧,真是大快人心啊。”
角落里,月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药人谷。
那个地方她听说过。
那是北漠最深处的一道裂谷,常年瘴气弥漫,谷底养着数以万计的毒虫毒草,被丢进去的人既不会立刻死,也逃不出来——
毒虫每日啃食皮肉,毒性慢慢渗入骨髓,人不会死,只会日复一日地腐烂着、清醒着,最终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药人”,供蛊师取毒炼蛊。
北漠的蛊师们最珍贵的蛊毒,十之七八都出自药人谷。
手脚被打断再丢进去,连爬都爬不动。
月见闭上眼,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
阴湿的谷底,密密麻麻的毒蚁沿着断骨处往上爬,他动不了,只能躺着,睁着眼,一口一口地熬。
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是活地狱。
杀夜阑若真被丢进去,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可这一切,都是杀什墨的阴谋。
老王狼分明那么钟爱杀夜阑,这王位迟早是他的,杀夜阑又何必冒这等大不敬之罪,断送自己的前程?
她虽然认识他不长时间,但也知道他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至少……
不像杀什墨那般,骨子里都渗着阴毒。
……
半夜,客栈的油灯忽明忽暗,灯芯时不时爆出一声轻响,像在替谁数着时辰。
月见等到月奴的呼吸彻底绵长平稳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
她把身上的钱袋子搁在枕边,又替小姑娘掖了掖被角,指腹在被面上停了一瞬,像在记这个温度。
她这一去,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被丢进药人谷,自己当没事人一样走掉。
她说不清自己中了什么邪,只知道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到现在都没能拼回去。
她要是就这么回柔然,恐怕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她得把那个男人救出来,当面问一句——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想到这儿,月见不再犹豫,一把抄起桌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转身就要走。
谁知道下一秒,一双小手从背后拽住了她的衣角。
“姑娘。”
月奴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却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想一个人去药人谷?我也要去。”
月见转过身。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月奴赤脚踩在门槛上,睡裙薄得几乎透光,脖子却梗得笔直,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偏不让它掉下来。
小姑娘也就七八岁,却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
月见想了想,学着大人的样子板起脸:“你以为那里是谁都能去的?断魂崖底下三百尺,毒苔烂手,瘴气蚀肺——”
“我不管!”
月奴打断她,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咬得死紧,“王子让我保护好你,不是让我躺着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