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叫了。”溫潤的嗓音在耳畔響起,鶴髮童顏的老者揮灑著拂塵,被李寄舟的聲音吸引過來的他目睹了全過程:“那孩子不會過來的。”
李寄舟轉過身,投來銳利的眼神。
“你是不是覺得,都已經踏上這條逃難之路了,大家就應該齊心協力,共同走下去?”張三丰沒有理會李寄舟的目光,而是環顧周遭一圈後,一字一句地開口:“我原以為,你升起了篝火卻無人前來取暖,寧願挨凍這件事,會讓你有所醒悟才對。”
“醒悟什麼?”李寄舟回答道:“同舟共濟,一起走到最終的地點,難道不是…”
“不,你大錯特錯!”張三丰厲聲反駁道:“收起你那天真的想法,即使一同踏上這條流亡之路,那也並不代表就是同伴了!”
“這條路上,每天都有人盼著他人倒下,每時每刻都有人警惕著他人的接近,沒有人會無端端釋放善意,沒有人會無端端的樂於助人!”
“這條路上行走的,並不是同伴,而是對手,是恨不得對方早死,恨不得拿到對方的一切,在趕到終點之前就倒下的對手!”
“即使到了世外桃源,你覺得這麼多人,要怎麼生存下去呢?”張三丰慢悠悠的說著:“桃源有限,容得了天下人嗎?”
“可是!”李寄舟不同意這種說法:“可是如果不齊心協力,大家一起努力的話,就連桃源都見不到啊!”
“那就不是桃源。”張三丰回答道:“那這條路,就會一直走下去。”
李寄舟:…
他所接受到的教育不是這樣的,他所看到的世界也絕非眼前這般,那些小時候從爺爺奶奶那聽來的,百廢待興之後的艱苦歲月的生活,對他來說只是故事。
而現在,當他來到了更久遠之前的時間,更難以為繼的時代後,屬於這個時代的人文特點,屬於這個時代的壓迫感,宛如逼近到面前的車輪,從他的認知上碾了又碾。
將之破碎,碾碎。
他怔怔的看著面前的所有人,那些麻木著眼神,即使歇息也劃分出一個個團體,自顧自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人們。
信任,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物。
清冷的月光照耀在他的身上,遍撒在這片大地之上。
李寄舟抬起頭,凝視著天穹上高懸的月。
七百多年後的人來到這七百年前,什麼都改變了,但唯有這月光始終不變。
在七百年前照耀在這片土地上,這片荒野上,在七百年後,也會照耀在相同的大地上。
只不過那時,這裡不再是文明的荒蕪,而是林立的高樓大廈;不再是飢寒交迫的難民,而是辛勤勞作的人流。
七百年後的歡聲笑語,文明的灶火氣味,彷彿透過這月光依舊傳達給了自己,訴說著他曾經體會過的文明昌盛的生活。
可恍惚睜開眼,近在眼前的,卻是囈語哀嘆,兵馬殺戮的鐵鏽味道。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這短短十四個字,化作一把利劍,狠狠的紮在了李寄舟的心上。
眼前所見彷彿帶著重影,高樓化作平原,嘈雜化作寧靜,生人化作難民。
七百年歲月更迭,沒有什麼是比這一刻更讓人能體會到時光這能改天換地的力量之宏偉的了。
“小子,你…”
後續的話語還未說完,卻聞澎湃內力化作震盪聲波,自遠方而來降臨於此,響徹寰宇,毫無任何遮掩避讓的意思。
“哈哈哈!!!”
一聲長嘯,荒野上流民百姓頓時躁動,這等超出想像之外的事情陡然發生,尤其讓人以為有那妖魔行動。
“誰?!”張三丰陡然抬頭,原本鬆鬆垮垮好似鄰家老頭般的模樣頓時化作凌厲的武道宗師:“裝神弄鬼,給我滾出來!”
對方聲音大,張三丰則是比對方聲音更大,苦修內功多年,如今有成而走動江湖,正是締造威名掃蕩群魔之時,倘若讓對方嗓門壓了自己一頭,這功不是白修了?
現在的張三丰,可沒有百年之後的他那般收斂鋒芒,以和為貴。
“張三丰!聽聞你乃是當今武林第一高手!”人未至,聲先來,荒野之上躁動難平,來者並不現身,卻也製造出了充足的混亂。
“這等名號,是你這將死之人夠配的嗎?!”
“那是江湖上同道中人對老道的抬舉。”拂塵揮灑,深厚內力席捲八方,一點點撫平對方那陰鬱內力帶來的影響:“不過對比起不敢露面的閣下,這武林第一,倒也在你面前顯得名副其實!”
“哼!誇口!”聲既來,人以至,衣袖翻飛之間,陰寒掌力好似捲動一夜深寒,灌入一掌之中轟然打出。
張三丰不閃不避,挺身獨對。
即使對方跨越而來早有準備,他也渾然不懼。
以掌對攻?正合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