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气势汹汹,也没有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
李国栋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沉重。
他看着依然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王建军。
那个男人连姿势都没变过。
即使是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他依然坐得象一杆标枪,挺拔,孤傲。
仿佛这里不是关押犯人的牢笼,而是他独自镇守的孤峰。
“咔哒。”
李国栋亲自拿出钥匙,打开了那副银色的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王建军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意外,没有惊喜,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平静得就象是一潭死水。
“我可以走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声音淡淡的。
李国栋抿着嘴,脸色很难看。
作为一名坚持原则的老刑警,这一刻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着王建军私人物品的密封袋。
里面是那个碎屏的手机,还有那张黑色的银行卡。
他把袋子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
“上面有命令,我无权扣你。”
李国栋盯着王建军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我保留我的意见。”
“王建军,我不认同你的做法。”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暴力就是暴力,私刑就是私刑。”
“你今天能走出这扇门,不是因为你做得对。”
“而是因为你以前的功勋,因为你肩膀上曾经扛过的那些东西。”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眼里的红血丝依然清淅可见。
“但我还是那句话。”
“只要我李国栋还穿着这身警服一天,我就不会允许这种事在我的辖区泛滥。”
“下次,如果你再敢越线。”
“就算把天捅破,我也要亲手抓你。”
王建军接过密封袋,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愤怒、甚至有些冥顽不灵的中年男人。
看着他鬓角斑白的头发,看着他眼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火。
王建军那张冷峻如冰雕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戾气。
只有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无需多言的理解。
“李队长。”
王建军将手机揣进兜里,整理了一下衣领。
“保持你的愤怒。”
“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守规矩的人。”
“有你们在阳光下站岗,老百姓才能睡个安稳觉。”
他微微前倾,拍了拍李国栋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沉重。
“至于我……”
王建军转过身,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拉得老长。
象是一道无法被光亮穿透的阴影。
“我注定只能走夜路。”
“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去干。”
说完,他抬起手。
对着李国栋,敬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
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肃杀,也带着一股子告别的决绝。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李国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黑暗走廊尽头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心里的那股怒火,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酸楚。
走夜路,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可要在那条路上走下去,得背负多少血泪?得吞下多少委屈?
李国栋缓缓抬起手,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回了一个庄严的警礼。
这一礼,不是敬给那个“法外狂徒”。
而是敬给那个为了光明,甘愿把自己沉入黑暗的灵魂。
……
走出警局大门,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夜风裹挟着长林县特有的煤渣味,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警局门口的路灯昏黄,将影子拉得扭曲。
“恩人!恩人啊!”
王建军刚迈下台阶,几个黑影就冲了过来,是陈大富和他的父母。
这一家子老实人,已经在寒风里守了好几个小时。
看到王建军出来,他们就象是看见了活菩萨,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