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牛卖了,地抵了,亲戚朋友借遍了,连大壮他爹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钱给过去的那天,大壮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第二天去领证,到了民政局门口,那姑娘说要去上个厕所。”
“大壮就在门口等啊,等啊……”
“等到民政局都下班了,等到天都黑了。”
“人没出来。”
“大壮进去找,厕所里哪还有人啊!”
“再打媒人电话,空号。”
“去那姑娘租的房子,房东说前天就退租了。”
刘翠芬死死抓着王建军的袖子,指甲嵌进了肉里。
“建军啊,那不是三十八万啊。”
“那是我们要了几十年的饭,才攒下来的命啊!”
“大壮回来后,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谁知道,谁知道他趁我不注意,就把百草枯给喝了啊!”
王建军深吸了一口气。
肺部象是被灌进了沙砾,磨得生疼。
他站起身,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里面,那个曾经憨厚得只会傻笑的汉子,此刻正插满了管子,躺在病床上。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
百草枯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致死率。
而在于它会给人足够的时间后悔,却不给人任何活路。
它会让你的肺慢慢纤维化,让你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憋死。
大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费力地睁开眼。
隔着玻璃,四目相对。
王建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死灰。
没有求生欲,只有无尽的愧疚,和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把父母逼上绝路的废物。
王建军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咔咔——”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脆响。
“这哪是结婚。”
王建军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股来自地狱的寒意。
“这是吃人。”
“连骨头渣子都不吐的吃人。”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哭泣的刘姨。
那张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绝望。
王建军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上,想起这是医院,又硬生生捏碎在手心里。
烟丝散落一地。
“刘姨,您在这守着大壮。”
“我去去就回。”
刘翠芬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建军,你去哪?”
王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身价值不菲的风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到了最上面。
遮住了脖颈上的青筋,也遮住了即将爆发的杀意。
“去见见那个金牙。”
“去把咱们老刘家的命,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