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国师寝殿,萧衍之入内,次日辰时方出。其间院门紧闭,暗卫远撤。”
赫连璟整个人靠进椅背里,阖上了眼,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力。
栖霞镇一别,这才过了多久?就有人进了她的寝殿,还是抱进去的,子时前后灯未熄,天明方出。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案面那卷密报上,他拿起来凑到灯焰上烧了,火舌舔尽最后一行字,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第二日早朝,赫连璟破例出了一回列。天枢司掌暗卫、察百官、办一切不能见光的差事,素来只在需要提人拿人的场合才露面。
可今日他站在殿中,玄青常服衬着眉骨高挺的面孔,手里那封弹劾折子被他单手托着,像托一件分量极轻的东西。
“臣弹劾镇北侯嫡子萧衍之,出使北朔期间未循外臣本分。据使团随行文书记录,萧衍之近半月内四次以非正式名义入北朔国师寝殿。”
“其中有两次并未列入使团公务日志,亦未向礼部报备。如此频繁与北朔重臣私下往来,恐非使臣所宜。请圣上下旨召回萧衍之,另遣使臣接替。”
殿内安静了一息,坐在御座上的并非大郢天子本人。
他坐在御座右侧那架珠帘后面,隔着十二重垂落的玉珠,身形消瘦得几乎要融进椅背的阴影里,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气色淡如宣纸。
自三年前那场大病之后,他便再没有独自上过朝。
皇后萧氏坐在珠帘外侧偏左一张稍矮的凤椅上,她今日穿一身暗红绣金凤袍,发髻高挽,鬓边一支九尾凤钗。
那张脸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像被工笔描出来的线,柔和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她听完赫连璟那番话之后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杯盖拨茶沫的动作不紧不慢。
“宸王。”皇后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如常,“你盯使团的文书盯得倒是细。”
“不过萧衍之出使北朔乃是国事,私见权臣固然不合规,可若为探听北朔朝局虚实,也不算什么大过。待他回朝再议吧。”
皇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交叠在膝上,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凤袍的褶面,她看得分明,赫连璟从来不会为一个外臣的私德亲自上朝递折子。
他此刻动了,说明萧衍之在北朔碰了什么东西,或者碰了什么人,而那个东西正好是赫连璟不想让人碰的。
她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玄青常服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温润如初:“本宫倒有一事好奇,宸王何时对北朔国师寝殿的出入记录如此上心了?”
赫连璟垂着眼帘,姿态恭谨如常:“臣掌天枢司,察百官言行,无论内外。萧衍之身为使臣,与北朔重臣私交过密,有损大郢体面,臣既知情,不敢不报。”
她把茶盏搁回案上,开口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度:“宸王有心了,不过萧衍之出使北朔乃是国事,既已入了北朔王庭,便该以国事为重,私德之事,待他回朝再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殿中那道玄青常服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温润如初:“使臣在外,朕信他能自行把握分寸,宸王若无别的事,便退下吧。”
皇后用了一个“退”字,不是“散朝”,那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告诉赫连璟,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散朝之后赫连璟退回列中,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他退回自己位置的那几步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满殿无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当夜皇后中宫的加急密信便出了皇城东门,朝北朔的方向疾驰而去。
“既入北朔,便多留些时日,细细查看北朔朝中与宸王有往来的人和事。事无巨细,皆报中宫。”
萧衍之在朔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他展信看完之后在灯下坐了片刻,嘴角浮起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笑,赫连璟一封弹劾折子,反倒替他续了留在北朔的期限。
而同一时刻,大郢京城的风向已经被皇后的人拧了一个方向。
皇后在朝中放了一则消息,称“宸王与北朔新国师私交甚密,弹劾萧衍之不过是借题发挥,真正的目的是避人耳目”。
消息传得又稳又准,她要让赫连璟分身乏术,天枢司的权柄再大,也压不住满朝文武的嘴,而只要赫连璟把精力耗在应付朝堂流言上,便没有余力再盯着北朔的动静。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赫连璟是故意让皇后注意自己和北朔的联系,这样就能让萧衍之对国师少几分注意。
三日后,大郢京城传来消息,宸王赫连璟在栖霞关外遇刺,随行暗卫尽数战死,宸王本人被逼至断崖边,身中数刀后坠入瀑布,下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