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生哥哥,我和爸爸妈妈……还能再见面吗?”
哨兵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微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会的。】
凌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定会的。】
【倘若这个世界不存在不会离别的相聚,那它又怎么能设下无法重逢的离别?】
【只要不放弃期待,我相信,你们一定能重逢的。】
“嗯!”
女孩快速地用袖子揉了揉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做出承诺。
“谢谢你,庄生哥哥。”
【不用谢。】
之后,她在石碑下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风把薄雪吹过她的脚边,在水泥路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最终,她拉好帽子,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
通过哨兵的摄像头,凌宇静静地看着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道路的转角,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乐天区的战役结束之后,曙光避难所终于有了真正的“避难所”的样子。
工厂在运转,粮食在生长,孩子们在学习,大人们在工作。
人们终于从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中抬起头,在这片残酷的废土上,重新站稳了脚跟。
但随着安稳一同到来的,还有悲伤。
当人们终于有余裕来追忆时,那些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失去的痛苦,才终于有了宣泄的时间。
这座纪念碑落成之后,每一天,都会有人来到这里。
有人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那道用理智筑起的堤坝就会瞬间崩溃。
也有人,会请上一整天的假,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碑前,从日出到日落,呆呆地看着碑文与落雪,一看就是一整天。
哨兵的金属节肢缓缓走动,从石碑的正面,移到了背面,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张伟、李兰、王建、赵雨、孙翼……
碑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思念和一段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凌宇的“目光”在其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其中两个字上。
——凌宇。
这是别人上报要求刻的,不是他认识的人,只是一个巧合。
像这种重名的巧合并不罕见,但石碑上,一个名字通常只会刻一次。
此时此刻,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凌宇忽然想起了灾难爆发的第一天。
那个面对末日降临,脑子一片空白,却下意识护住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明明只是一个连交朋友都觉得麻烦,对生活麻木不仁的年轻社畜而已。
后来,他想明白了。
那时的他,或许不是因为善良,更多的是不服。
对这个原本就很操蛋的世界不服,对这场将一切仅剩的美好都撕碎的、恶劣至极的灾难更不服。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最下方,三个连在一起的名字上。
那是他亲自加上去的。
【凌清河、程雪吟、凌羽。】
一个爱时不时犯傻,爱吹牛,却总是在做错的时候立刻就会改正的笨蛋男人。
一个总是很聪明,仿佛什么事都能轻松解决,却唯独喜欢陪着爱人一起犯傻,还热衷于戏弄自己一双儿女的恶劣女人。
还有一个,小时候还算可爱,长大后却一口一个“中登”,上了大学,被前男友甩了之后还没出息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混蛋老妹。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出来工作后,他甚至懒得搭理这帮奇葩,也就一个月回去吃几次饭。
可是……可是……
灾难爆发那天是工作日。
父亲应该在学校,母亲应该在公司,妹妹应该在大学。
三个地方,三个方向,他却一个都够不到。
后来他变成了核电站,有了监控,有了无人机,又有了覆盖整个远江市的视野。
但他们不在远江。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刻、以什么方式离开的。
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也许是在第一波尸潮里,也许是在之后漫长的挣扎中。
他不知道。
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
哨兵的摄像头缓缓抬起,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好想……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