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摊在最里面那排。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那把剁骨刀磨得锃亮,正哼着纤夫的爱,哼到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的时候刀落下去,一块筒骨应声裂成两半,骨髓还颤颤地晃了一下,我嘴角轻抽一下,大哥看见我走过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搁,热情擦擦手道:“小伙子,来点什么?”
“排骨。炖汤的。前排。”
“可以啊小伙,前排比后排嫩,骨细肉多,适合炖汤,一般不常买菜的人分不清这个”他从挂钩上取下一扇排骨拍在案板上“看看这粉红色,肥瘦相间,是当天宰的,切寸段?”
我点点头“寸段。”
他手起刀落,排骨在刀下裂成整整齐齐的小段,刀法干脆利落,每一段长短都差不多。剁完把刀往旁边一放,擦了把手递给我,买完排骨又去了隔壁的调料摊。生抽快用完了,料酒也剩个瓶底。老板娘是个短发大姐,正蹲在地上理货,看见我在酱油架子前面站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生抽还是老抽?”
“生抽。”
“金红色标签那个。蓝色标签是老抽,别拿错了。”
“知道。”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太阳正悬在头顶,街上的人都在赶路,外卖电动车嗖嗖地窜,路边有个卖气球的老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打盹,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撞来撞去,像一群想挣脱的鸟也许生活就是这种烟火气息,
手机震了一下,顾韵发来一条消息:买完了没。
我把两袋子菜放在地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她隔了几秒才回:你挑了多久。
:没看时间。半个钟头
顾韵:挑得比我好。
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排骨你买的前排。前排比后排贵,但炖汤更嫩。一般人不买前排。
:你懂这个?
顾韵:我妈教我的。她说前排骨头细,肉嫩,炖出来的汤不腻。但很多肉摊老板会把前排藏在后排后面,专卖给熟人。
:我看到的老板直接挂在最前面。大概觉得我懂。
顾韵:是是是,你最懂了。
我看眼摇摇头笑着把手机放兜里回家。
出租屋的厨房很小,灶台只有一个煤气灶,油烟机是房东留下来的老式款,开起来嗡嗡响。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我把排骨倒进盆里,放水冲洗。血水在自来水下慢慢变淡,肉的颜色从暗红变成粉白。洗干净的排骨冷水下锅,切几片姜丢进去,倒一勺料酒。开大火。水沸了之后浮沫一层一层地冒上来,拿勺子撇掉,撇干净了再煮两分钟,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放进砂锅里。砂锅是师父给的。我下山那年,他从道观后院那间堆满旧物的杂物间里翻出这口锅,擦了擦灰递给我:“山下不比山上,想吃口热乎的自己炖。”
那口砂锅跟了我好几年,锅沿磕掉了一小块,锅底烧出了裂纹,但炖出来的汤越来越浓。我往锅里加了足量的水,一次加够,中途不添,中途添水汤就泄了,扔进姜片、葱结、两颗红枣,倒一勺料酒。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盖上锅盖。没过多久锅盖就开始微微跳动,白气从锅盖边缘的小孔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姜味和肉香。
这时候手机响了,顾韵打来的语音我擦了把手接起来。
“炖上了?”
“炖上了。现在在咕嘟。”
“放红枣了没。”
“放了。两颗,去了核。”
“姜呢?”
“几片。没放多。”
“料酒?”
“一勺。大火烧开之后转的小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鼻音,大概是窝在沙发里打的电话。“你比我妈炖汤还利索。”
“我师父教的。”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开了免提,从袋子里拿出西红柿在水龙头下冲洗“在山上的时候,师父嘴刁,师兄不吃辣,师弟不吃姜。一口砂锅三个人三种毛病,炖久了什么都会了。”
“师兄不吃辣,师弟不吃姜,那你呢?”
“我什么都吃。”
“所以你最没毛病。”
“所以我最不挑。”
“不挑的人掌勺。这规矩倒是很合理。”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大概又在翻她姥爷那堆手稿“炖多久?”
“两个小时。小火,苗头只要指甲盖那么大。”
“这个倒是,差不多两小时后汤色奶白。”
“你炖过?”
“没有。但我喝过。我妈炖的。”她的声音轻了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