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是多喝了两杯还是这天时应景,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那个念头像一条蛇,凉凉的,滑滑的,从耳朵钻进去,缠住你的脑子,让你想甩也甩不掉。
就一次,我就求算一次。若今夜的梦有,你们帮帮我,让我看看师父为什么不让我算,我又能不能算到,我放下木棍,掏出兜里一个布袋,拿出了三枚铜钱。
这三枚铜钱是师父传给我的,乾隆通宝,老物件,铜色温润,上面有师父摸了几十年的痕迹。我把铜钱握在手里,眯眸看着眼前火光,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师父不让,人不作就不会死,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就一次,能出什么事?人总是会在付出实在的代价前,渴望着小聪明能上的了台面
求事请神总有说法开坛,没有祖师爷的神位,开坛法师的过程繁琐,但对于在这江湖零零散散飘了这么多年,难免总有突发的情况,掏出手机寻个南方,无做法法器在身,对着那算临时起的坛抬掌屏息结印,内聚精气,外招鬼神,落指画印口吟‘吾将祖师令。急往蓬莱境。急召蓬莱仙。火速到坛廷。倘或迟延。有违上帝。唵哈哪咆吽咒。’落足踏脚踩化步罡踏斗,算是我对着这临时落的法坛起了事,应着自己八字破天荒地起了一卦。铜钱在掌心里摇了六次,叮叮当当落下去,在地下上弹了两下,停住。
我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风火家人,变水雷屯。这个卦象,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家人卦,二爻动。爻辞是:“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看起来是吉的。但动爻一变,整个卦变成了水雷屯。屯卦是什么?屯者,难也。万象初生,艰难险阻。天上打雷下面水,万物刚想冒头,就被按了回去。吉藏凶。凶藏吉。
但让我后背被冷汗浸透的,不是这个卦象的吉凶。而是卦象里分明说着“他们”应允了,算是这中元节黄纸的交易,清清楚楚,身后的纸火堆猛然蹿散轻响,吓的我又一哆嗦,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应了一遍我刚刚的想法。
我站在街边,盯着那三枚铜钱,整个人发愣。我不知道为什么卦里会出现这种东西。我学了十年卦,给自己起卦算事求事寥寥无几,这算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次,像是有人在告诉我。不,像是有人在试探我。我把铜钱收起来,放进布袋里,我怕了,我也后悔了。我哆嗦着手指掏出一根烟点燃吸着,不断对自己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顺手掏出迪滴打了一辆车回家。
本以为今夜无眠,推开熟悉的出租屋大门,简单洗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今晚的事情是否要给师父说,却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猛然惊醒,像是那溺水的泛舟,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天花板上的吊灯,我梦见了....我真的梦见了数字,但不是单一的而是完整的梦境叙事,这是六道轮回传递信息的风格,我猛的从床上蹿起来,坐到床边的书桌上,拿出纸笔将画面记录,解梦,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最后看着纸上涂了写,写了涂的那几个数字愣神,我看眼手机的日子,凝望着窗边,和李婶约的时间也快到了,换了件衣服,洗漱出门,整整两天,那串数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白天转,晚上转。吃饭转,喝水转。就像有人在你的脑子里放了一首歌,你想关却找不到开关。
我做了一件事。看着还有20分钟到八点,我戴了顶帽子,走了二十分钟路,到街角那家彩票店。
彩票店不大,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热烈祝贺本站彩民中出双色球二等奖”。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嗑着瓜子看电视。我说,机选一张,然后这几个数字一张,400元,你看多少倍。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头也没抬,机器哒哒哒打了两张票。我把票揣进口袋,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的云彩烧得通红,像血一样。当晚,开奖直播。
我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开着开奖视频,面前放着那张彩票。
第一个号码出来。心脏跳了一下。
第二个。呼吸开始变重。
第三个。手指开始发抖。
第四个。整个人坐直了。
第五个。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
第六个。世界开始变慢,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一个蓝球号码滚出来的时候,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全中!!一等奖。
那一期的头奖,税后八百多万。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整个人都在发抖。八百多万!我可以把道观翻新了!可以给师父买最好的茶叶!可以让师父他老人家安安心心地养老,再也不用为了道观的修缮四处化缘了!我抓起手机,想都没想,拨了师父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遍,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又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我还没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师父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沉,很慢,像一面鼓被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