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为确保此次惩处能震慑后来者,应将涉案官员罪状明发天下,以正视听!同时,臣保举御史邹应龙,此人清正刚直,可协理三法司,共同审理此案,必能使案情水落石出,不枉不纵!”
徐阶这是以退为进。
他不再攻击严嵩,而是赞同“彻查”,把自己放在了维护朝廷法纪的立场上。
要求“明发天下”,是将此事钉在耻辱柱上,即便动不了严嵩根本,也能极大打击严党的声誉。
保举清流官员参与会审,也是想要从中挖出更多严党的料,至少能防止严党在审讯中进一步灭口或掩盖。
跪在地上的严嵩此时微微侧目,虽然年老迟暮但看向徐阶的眼里充满了凶光。他没想到徐阶的反应如此之快,手段也如此老辣。
帷帐后的嘉靖沉默了片刻。他乐于见到两位阁臣互相制衡,徐阶的提议,正合他意。让清流参与进去,既能显示“公正”,也能让严嵩有所忌惮。
“准奏。”嘉靖淡淡地说道,“就依徐阁老所言。此事,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严嵩和徐阶同时行礼,缓缓退出了玉熙宫。
宫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严嵩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平静的徐阶,缓缓道,“徐阁老,好手段。”
徐阶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却带着锋芒,“严阁老过誉了。都是为了朝廷纲纪,份内之事罢了。”
这场较量算是四六开,严嵩六、徐阶四。毕竟,严嵩还没有放出鄢懋卿巡盐成果。
北镇抚司里,唐巍在值房里听着许从龙的吩咐。
“等到贡院考试结束,我们就以这个借口,让那些参与舞弊的学子暂时留下,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毕竟,这件事情关乎朝廷的脸面。若是直接在贡院抓人,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面对许从龙这老练成熟的建议,唐巍点点头道,“许叔,放心吧。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贡院之内,静得只剩下笔墨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间或响起的、压抑的轻咳。
第三场考试的香柱,终于燃到了尽头。
“铛一”
钟声悠长,响彻整个贡院。几乎所有学子都在这一刻或长吁、或瘫软,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神色。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举。
李峰混在人群中,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弯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方鳝鱼黄的砚台收进考篮,动作轻柔,如同呵护一件绝世珍宝。
成了,此番必中!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名字高悬在进士榜上时,族中长辈那赞许的目光。
很快,收卷官开始依次收取试卷,一切如常。
然而,当所有试卷收讫,学子们拎起考篮,准备随着人流涌向大门时,却发现贡院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并未如常开启。
只有旁边供吏员行走的角开了一道缝,几位身着普通号服、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校尉无声地站在那里。
一名礼部的官员站在台阶上,跟在场的举子宣布接下来的事情。
“诸位相公少安毋躁。为防试卷誊录有失,需暂留片刻,待受卷官清点无误,方可依次放行。劳烦诸位再耐心等待片刻。”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抱怨,但很快就平息了。朝廷法度森严,等便等吧。
李峰看着篮子里的那块砚台,心中憋着一口气,等到放榜回乡之后,他得好好羞辱羞辱吴东华这个小人。
就在这时,几名身着青色官袍、气质冷峻的人出现在了人群中。为首者,正是北镇抚司副千户唐巍。他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手中拿着一份看似普通的文书。
他没有看李峰,而是径直走向了不远处一个胖胖的举子。
“这位相公。”唐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试卷的墨迹在民”字处似有墨点,恐影响誊录。请随我来,当面确认一下。”
那胖举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道,“这————怎么会?”
“请。”唐巍没有多馀的话,只是侧身让出一步。
他身后一名力士上前,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拒绝地“引导”着那胖举子,走向旁边一间挂着“静心室”牌子的厢房。
门开,人进,门合。
一切都在几乎静默中完成,快得让周围其他学子都没反应过来,只当是正常的考务。
唐巍的脚步没有停,他又走向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理由各不相同,或是“籍贯信息存疑”,或是“考卷页码有缺”。
前几位被叫进去的举子们。过了一会儿也就都出来了。
终于,他停在了李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