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信发出去之后,虫族维度的重力场安静了片刻。然后信仰之力的涌入量忽然暴涨——不是来自低维受灾文明,而是来自那些从来没有参加过联军、从来没有受过灾、从来不知道“裂隙”“时间错位”“空间膨胀”是什么的普通文明。他们看完了林薇的回复,看完了草芽金边、时间草并行纹路、陶片指甲刻痕。他们没有打仗,没有受灾,没有需要被救的创伤。但他们有日常——他们也有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念头,也有舍不得扔掉的旧手套,也在自家的花盆里种过草籽,也用指甲在未干的陶坯上刻过字。他们以前不知道这些日常有什么意义,现在知道了。日常就是修行。记住就是修行。被记住就是修行。这些文明送来的信仰之力没有涌向江辰和母皇——林薇在回复里说了,信仰之力不是要给谁,是自己也可以用。他们把信仰之力留在自己家里,焐自己的土,淬自己的时间草,填自己的指甲刻痕。秦若在晶片地图上监测到低维世界到处都是这种小小的、散落的、不起眼的金色光点,不是洪流,不是光柱,不是任何可被拍照留念的壮丽景观。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小团信仰之力,在某个普通文明的某个普通家庭的某个普通窗台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争议没有平息。那几个古老修行文明又发了第二封公开信,措辞比第一封更严谨更冷静更不可反驳。他们没有否定信仰修行法,而是提出了一个秦若和林薇都无法反驳的问题:信仰之力如果被恶意利用怎么办?如果有人假装救人骗取信仰之力怎么办?如果有人利用信仰之力控制别人怎么办?这三个问题不是学术性质疑,是现实风险。管理局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利用信仰之力实施大规模意识控制的案例——档案编号零零零一附则第三条,局长级以上权限才能查阅。秦若查不到档案内容,但她知道这个案例是真的。陈不会在这种事上骗她。
她正准备回复,通讯频道里忽然弹出了陈的一条消息。不是私人消息,是管理局正式公告,公告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信仰之力应用伦理的暂行规定。内容极短极简极冷极硬,只有三条:第一,管理局不将信仰之力列为受监管能量类型,任何文明、组织、个体均可自由使用信仰之力。第二,利用信仰之力实施欺诈、胁迫、意识控制等行为,仍受管理局现行法律约束——不是能量监管,是行为监管。坏的不是能量,是人。人坏了,用任何能量都是坏的。第三,信仰修行法推广过程中引发的争议,由修行者自行解决,管理局不介入。但——如果有人在推广信仰修行法时遇到无法自行解决的外部干预,可以向管理局申请仲裁。秦若把暂行规定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不监管”——她松了半口气。第二遍看的是“行为监管”——她把另外半口气也松了。陈用极精准极简练极专业极老辣的方式把争议的根挖掉了。他们担心的不是信仰之力本身,是信仰之力被滥用。行为监管把滥用问题从能量类型抽离出来,归入现行法律框架。这是管理局的正式立场,没有人能反驳。
她看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一行极小极隐蔽极容易被忽略但极重要极关键极不像正式公告该有的字。在第三条末尾,在“管理局不介入”和“如果”之间的那个破折号里,藏着一行用私人权限插入的备注,字体和陈平时发私人消息时一模一样:——如果你们决定回复那封公开信,可以用这条当底气。不用谢。她靠在旧河床残骸上把晶片地图扣在脸上,闷声笑了极短极轻极淡极不指挥官极不像秦若的一声。
林薇以虫族维度临时通讯员的身份发了一封极简短极正式的公开回函。回函内容只有两句话:管理局暂行规定已收悉,我方完全同意。信仰修行法推广将继续,如有异议,欢迎来虫族维度当面交流——我们这里有暖光茶,不烫嘴,不凉胃,温温的刚好入口。回函发出去之后,那几个古老修行文明没有再发第三封公开信。但他们派了人——不是来当面交流,是来“调查”。调查团由三位资深修行者组成,修为极高资历极深态度极审慎。他们抵达虫族维度时携带了全套维度能检测设备、能量溯源仪、法则畸变探测器,还带了一份管理局出具的信仰之力浓度安全阈值参考表——这份参考表是他们在出发前花了好几天时间自己编写的。他们不是来找茬的,是“需要亲自验证”。
秦若安排了还在负责接待。还在用刚修复完成的最后一批工蜂组成了一个极简朴极安静极不隆重极不正式极不像是接待调查团的接待组。没有仪仗队,没有欢迎词,没有参观路线。只有一杯暖光茶,放在母皇碗边。调查团组长——一位极严肃极认真极不苟言笑极德高望重极满头银发极修了上万年行的老修行者——端着那杯暖光茶站在母皇碗边,站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离开时把那杯茶喝完了。喝完他把凹坑杯轻轻放回还在手边,杯底在旧河床刨痕上磕出极轻极短极脆极淡极稳极暖极真极满极柔极韧极净极久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