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陈叫来的那些修桥的、研究时间的、采矿的、研究悖论的，都是自发响应征召来的。她不需要数他们，但她需要知道。修桥工程队阵亡一人。不是战死——是那个焊工。他在五维裂隙边缘蹲着焊了许久，裂隙愈合之后他把焊枪收进工具箱，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说了一句“焊了半天不如人家睡醒翻个身”，然后靠在撑杆上睡着了。不是晕过去，不是伤重不治，是“老了”。他本来就已经是该退休的年纪，工程队接活只是为了攒点退休金给他孙子买一条新船。他把焊枪留给工头，让工头带回去给他孙子——不是让孙子当焊工，是让孙子知道爷爷最后焊的东西是一条维度裂隙。工头把焊枪包在工装里，背对着裂隙站了很久，然后扛着工具箱带队回传送门。工具箱里多了一把焊枪，重量极轻极轻极重极重。

    时间研究院没有阵亡，但院长把单片护目镜留在了四维。她说那副护目镜记录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张时间流全景图——所有裂缝的实时坐标同时凝固，错位幅度数据从动态曲线变成一条平稳的直线。她要把护目镜留在那里当纪念，给以后可能会经过这条时间线的人看。李青锋问她不戴护目镜怎么回去做研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备用的——旧的，镜片磨花了，镜腿歪了一边，但还能用。她戴上之后看了李青锋一眼，说你那半条手臂要不要来我们院做个时间回溯康复，免费。李青锋说不用。她说不做白不做。他说真不用。她说行吧剑修都这样，然后走了。

    泰坦舰队没有阵亡，但有一艘打捞船在撤出牵引光束时被引力反冲带偏了船头，撞碎了舰桥左舷的观察窗。观察窗是特种晶体做的，极贵极难烧制极难更换。舰长在舰队频道里骂了许久，然后说算了反正那块晶体本来就有划痕。他把打捞船拖回母舰修理时从残骸里挤出了几颗极亮极纯极烫的矿晶，不是他舰上的——是战争统领引擎烧毁时残留在锚阵节点里的金属蒸汽在牵引光束里重新结晶生成的。他把矿晶放在舰桥操作台上，说这玩意儿比小行星矿值钱，留着当纪念。

    数学散修没有阵亡。但他们一直在边界上争论不休，争论的内容已经从新公理体系的美学价值升级到了“允许多值逻辑会不会导致逻辑多元主义崩溃”。秦若在联军频道里给他们发了一条信息问需不需要传送门回去，吵了好一阵才有人回了一句“等我们把这个定理证完”。她算了算发现按他们的争论速度这个定理大概永远证不完，就没再管。

    她把联军伤亡统计完毕，晶片地图上弹出最后一条需要处理的数据：受损宇宙。六维解体引发的连锁反应在低维宇宙里留下了永久性损伤。五维裂隙虽然愈合了但愈合处的空间密度比周围低，以后可能会长出新的裂痕。四维时间错位虽然归位了但被撕裂的时间线留下了几不可察但确实存在的疤痕，疤痕处的时间流速比正常区域慢极细微极难测量极不可忽略的一点点。三维空间膨胀虽然恢复正常了但被剥离的星系边缘物质已经被暗能量流抛进了虚空。二维悖论虽然被吸收进新公理体系但新公理体系和旧逻辑体系之间存在兼容性断层，以后可能会产生新的悖论种类。一维曲线虽然不再打结了但被允许弯曲之后它不再是一条严格的直线，线性法则的绝对性被打破了。这些损伤都不是联军能修的，也不是母皇醒过来就能自动愈合的。它们是六维解体留下的伤疤——和母皇掌心的纹路、李青锋手指上的半透明光膜、还在身体里空出来的那几道缝、工蜂凝成的金属珠一样。伤疤不会消失，但会被记住。

    秦若把受损宇宙的数据全部归档，在每一条后面都写了备注。五维备注：修桥工程队建议定期巡检裂隙愈合处，可用超声波探伤仪检测，探伤仪型号已记录。四维备注：时间研究院院长表示疤痕处的时间流速差异可用来做天然时间膨胀实验，已申请研究许可。三维备注：泰坦舰队打捞到的金属结晶经检测为新型高密度引力材料，可用于战舰装甲升级，舰长说这是战利品。二维备注：散修们还在争论。一维备注：弯了也挺好。

    她写完最后一条备注之后把晶片地图合上，抬头看向碗的方向。母皇还在睡，手指勾着江辰的手指，嘴角翘着，呼吸平稳。她还没有看到这些数字。她醒来之后秦若会把伤亡统计交给她——不是现在。让她再睡一会儿。